王允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向后一退,宽大的袍袖带翻了身旁几案上的一卷竹简。
“秦义!你…你…”他指着那人头,又惊又怒,一时语塞,“将如此污秽之物拿来给我,此乃何意?!”
“司徒觉得此物污秽?那你可知,真正污秽的是何事?”
他踏前一步,直视着王允,“就在昨日,距洛阳不过百余里的河谷!就是此獠,南匈奴的奎桑!率领其五百骑兵,越我边境,劫掠我汉家子民,光是女人就抢走了三十七人!
他们杀人,放火,劫掠!手无寸铁的妇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男人被杀,妇女被掳掠凌辱,而这就是光天化日,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
王允又惊又怒,一时瞪大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司徒可还记得,当年南匈奴为漠北强敌所破,惶惶如丧家之犬,濒临亡种灭族!是谁敞开边塞,允许他们内附?是我大汉!是谁划拨草场,许他们休养生息?是我大汉!是谁在他们饥寒交迫时给予粮帛?还是我大汉!
我们以仁德待之,以怀柔抚之,视他们为藩属,盼其感念天恩,永守边陲!结果呢?”
秦义猛地一挥手臂,指向那颗头颅,“结果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他们贼性不改,视大汉的宽容为软弱,视大汉的仁德为可欺!
年年岁岁,寇边不止,劫掠不休!白波贼虽然被我们剿灭,可南匈奴也没少和白波贼勾结。
一个小小的南匈奴,昔日不过是我汉军手下败将,丧家之犬!安敢如此肆无忌惮?真欺我汉朝无人了吗?!”
秦义的怒斥,如同重锤,一记记敲打在王允的心上。他的脸因羞愤而涨红。
他不是不知边患,不是不闻民间疾苦!
王允本就不是天性软弱之人,骨子里自有其刚决的一面。
“文略所言极是!之前董卓乱政,朝廷无暇他顾,看来是我们对他们太过宽仁了!”
王允猛地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卷空白的诏书帛卷,提起笔,墨汁饱蘸。
“於夫罗,他必须对此给出交代!我马上勒令他进京认罪!”
秦义看着王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竖起了大拇指。
“这才是我所敬佩的司徒!”
王允别看平日里霸道专横,但至少,他真的是嫉恶如仇!
秦义又补充道:“正该如此。不仅要让他来请罪,更要赔偿我百姓损失,严惩部族中所有曾参与劫掠之人,交出所有被掳掠的汉民!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语中的杀意,比直白的威胁更令人胆寒。
王允运笔如飞,一份措辞严厉、彰显天朝威严的诏书顷刻而就。他盖上司徒印信,吹干墨迹。
“即刻以六百里加急,送往南匈奴王庭平阳!”王允将诏书递给一旁的书记官。
“且慢。”秦义走到那颗头颅旁,俯身,毫不避讳地抓住那虬结的头发,将其提起。血水又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把这份天子诏令,和叛贼奎桑的首级,一同送去给於夫罗。让他们好好看一看,犯我大汉者,是何下场。”
王允看着秦义手提首级、目光冷冽的模样,仿佛看到了昔日卫青、霍去病等名将的影子。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重重颔首。
“就依文略所言!”
临了,秦义不忘又补了一刀,“司徒,你若是对那袁绍,也能如此痛快,那该多好啊,不知省了多少麻烦!”
王允一张老脸,顿时不受控制的抖了几下。
秦义总是得理不饶人,逮住机会就旧事重提。
过了一会,王允叹了口气,“你的一篇檄文,让袁绍名望扫地,遭了不少人唾弃,这也算是给了他一个莫大的教训,我相信,经此一事,他会有所收敛的!”
秦义没有说话,只是不停的冷笑。
不知多少人和王允一样,对袁绍还心存幻想!
难道就因为袁绍长得帅吗?
颜值即正义?
…………
朔风卷着黄沙,抽打在匈奴王庭破旧的毡帐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於夫罗独自坐在帐中,面前摊着那卷来自洛阳的绢帛诏书,还有那个面目狰狞的首级——奎桑的首级。
王允一点都不客气,严厉斥责他纵容部下,劫掠汉地,形同叛逆。而奎桑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还在诉说着临死前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麾下那五百能征惯战的儿郎,竟被秦义的部下,像剿灭一群羔羊般,杀得干干净净,无一活口。
一股寒意混杂着暴怒,猛地窜上於夫罗的头顶,让他几乎要拔刀砍碎眼前的一切。
那秦义是何许人?竟如此狠辣!还有那王允,居高临下的训斥,让於夫罗脸上很是挂不住。
於夫罗怒气难平,马上聚众议事,他的儿子刘豹、右贤王去卑,还有弟弟呼厨泉都来了。
刘豹目光一扫到奎桑的首级,顿时目眦欲裂,“汉人安敢如此!此仇不报,我匈奴还有何颜面立足?请父亲给我一支兵马,我必踏平那秦义的营寨,用他的头骨来做酒器!”
於夫罗看着冲动的儿子,心中的怒火似乎找到了宣泄口,但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他何尝不想报仇?但是哪有那么容易。
去卑冷静地看向於夫罗和刘豹,“少主的愤怒,我能理解。但请稍安勿躁。那秦义,绝非等闲之辈。
白波贼势大时,郭太、李乐等人何等嚣张,连汉军也屡屡受挫。可这秦义一出,短短不到一个月便将白波剿灭收编,堪称雷霆万钧。
如今,他又毫不犹豫地全歼奎桑五百人,这绝非他一时冲动,而是一个明确的警告,如果我们出兵,岂不正中下怀,朝廷必然会兴兵来讨伐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少主别忘了,洛阳不止有秦义,还有那头真正的猛虎——天下无敌的吕布!
并州狼骑的锋芒,我们当年是见识过的。若我们因奎桑之事,被汉廷认定为敌人,我们如今兵微将寡,塞外又无强援,到那时,恐怕就不是损失五百人,而是灭族之祸了。”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牛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刘豹粗重的喘息声。於夫罗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
去卑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中愤怒的火焰。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难道真要让我这个匈奴单于,像个罪人一样,前往洛阳请罪不成?”
去卑沉默的点了点头,呼厨泉也表示赞成,“兄长,我以为去卑所言极是。形势比人强,去洛阳,表面是请罪,实则也可一探虚实。看看汉廷在经过董卓之乱后,究竟还有多少实力,看看那秦义、吕布究竟是何等人物。
汉人有句话,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我们若是搞不清楚虚实,冒然激怒朝廷,一旦大军压境,后果不堪设想。一时的屈辱,总好过族灭的下场。”
於夫罗纠结了好半晌,最终不甘的握拳砸在案上:“罢了!准备一下,我亲自去洛阳!”
几日后,於夫罗来到了洛阳。
王允并未在正堂接见他,而是在一间偏厅。厅内燃着淡淡的檀香,王允端坐于主位,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於夫罗按照汉礼,躬身行礼,还未开口,王允冰冷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