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立刻注意到了戴眼镜的年轻人修长惨白的手指,然后就听见在手指自然流畅的拨动中,响起了一段让他觉得很熟悉的旋律。
他一下子就听了出来,此时弹奏的正是任毅写的那首,在万千下乡知识青年中广为传唱的《南京知青之歌》。
几乎在吉他的旋律响起的同时,他的脑子里就闪现出了歌词,“……,威武的钟山虎踞在我的家乡,告别了妈妈,再见了家乡。金色的学生时代,已载入了青春史册,一去不复返。啊啊啊。……”
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等关山月回过神,抬眼再看去,发现对面弹琴的人,早已经泪湿了双眼。
“你真的要卖?”
“嗯,30块钱。”戴眼镜的年轻人轻轻点点头,只是又特意着重语气的强调了一下30块钱。
关山月从兜里掏出来30块钱递了过去,“那好吧,我要了。”
他没有任何讲价钱的打算。在这个时候能把琴卖了,肯定是遇上了难事儿,没路走了。
当然也不会刻意的多给,那样更大的可能是会让对方敏感和自尊的心,受到更大的伤害。
关山月拎着那把吉他往前走了几步,不过很快又转回身来,重新走回到那个拿着钱正在发愣的年轻人面前,说道:“我叫关山月,在红星电影院当美工,也在电影院里住。我是想给你说,如果哪一天你手头方便了,还想把这把琴要回去,可以去电影院找我。你放心,这把琴我会保养好的。哥们儿保重,有缘再见。”
当关山月在砂锅居买好东西,回电影院的路上,重新再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戴眼镜的年轻人已经不见了。他停下脚步看看刚才被当板凳摞起来的三块砖,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红棉吉他,忍不住摇了摇头,长叹了口气。
时代赋予这些知识青年们激情和责任,却又无情的捆缚住了展翅高飞的翅膀,所以他们只能无奈的咬牙坚持着在风雨中的泥泞里挣扎前行,最后弄得一身泥巴狼狈不堪。
风雨停了,举目远眺,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却又无奈的发现,远处依然道阻且长,不知归途何方!似乎根本就看不见希望!
最让人无力和绝望的是,被捆绑太久的翅膀已经没有了挥动的力量。激情和梦想,从此成了再也不敢想的奢望。
哎,关山月在老槐树下又站了一会儿,最后又轻轻叹了口气,才重新收拾心情,朝着电影院的方向大步走去。
为了买东西,把能找到的几个大饭盒都用上了,沉甸甸的用网兜拎在手里。回到电影院门口,今天替老白值班的老黄看见关山月手里拎满了东西,特别是那把奇形怪状的吉他,让他觉得很好奇:“小关,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关山月看他盯着自己手里的吉他看,笑着扬了扬说道:“这是一把琴也叫吉他,平时没事弹着玩儿的。待会儿我跟白大爷凑一块喝酒吃菜,你要有时间也过来凑凑热闹。”
老黄笑着摆摆手:“哎呀,那可不巧。今儿家里包饺子,待会儿王大年来了我把班一交,赶紧回去吃肉饺子呢。下一回吧。”
关山月买酒买菜顺手又买回来一把吉他,其他人对这东西都不太熟,只有小吴显得很兴奋。
甚至连一肚子馋虫都顾不上,注意力全放在那把红棉吉他上了。
他把吉他从关山月手里要了过去,抱在怀里随便的用手指头乱弹,然后一脸兴奋的问:“关山月,你会弹吉他?”
关山月把饭盒交给二强,让他往桌子上摆,然后用毛巾擦了擦手笑着说:“不会我买它干嘛?刚才正好路边碰见有个人要卖琴,我觉得这把吉他还不错,顺手就买了回来。你会不会?”
小吴遗憾的摇摇头:“我不会,不过,我有兴趣跟你学。”
呵呵呵……,“可是,暂时我没兴趣教你,也没时间。只能往后等一段时间再说。”
“没事,只要知道你会,而且有吉他,我不怕等。”
他们原来音乐爱好小组里边,经常被大家津津乐道说起来的一个乐器就是吉他,很多人都认为它是自由和诗意人生的象征。是能让人思想解放的工具。
关山月看桌子旁老白和老金两个人讨论的挺热烈,直接走过去,坐在旁边伸着头看了看他们俩手里拿着的一个本子。
哎呦,本子上画的图形,让关山月,心里不由一惊。前一段儿他正想起来林徽因画的建筑物手稿。没想到,今儿还能看见一个,虽然简单的多,但是有几分相似神韵的画稿。
他再抬头看看手里拿着一支笔的老金,已经能猜出来这估计是老金跟老白商量以后,随手画出来的设计图稿。
一个简陋的单位小厨房,至于搞这么有艺术性吗?他不禁又多看了老金几眼,看来,老金师傅手底下的技术肯定不简单。绝对不只是农村砖瓦匠的水平。
“白大爷,金大爷,待会儿再聊,菜齐了,酒也买好了,咱们开始吧。”
老秦和老白看着被二强在桌子上摆的满满的冷热下酒菜,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老金说:“酱牛肉,肉皮冻,炸小黄花鱼,凉拌猪耳朵,猪头肉,开花豆,炸小虾米。哎呦,但凡有一样,我都能乐半天,没想到今儿一下子凑这么齐。”
老白指了指饭盒里的几样热菜:“小关是个敞亮人,赶明儿,你瞅瞅他这里边小屋,给他打个架子,放点东西也方便。”
老金笑着点点头:“行,待会儿我量量尺寸。保准让他满意。”
今儿酒好菜好,老金反而打趣着说起了原来喝酒的心酸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