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的,有点硬,翻身时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大。
她想起小时候,邻居都说这孩子嗓子好,唱歌不跑调,声音亮得能穿透整条胡同。小学时被选进银河少儿艺术团,在央视的六一晚会上独唱过,唱着《大海啊故乡》,唱着《小百灵之歌》。
那时候她站在舞台上,面前是黑压压的观众,灯光打在她脸上,什么都看不清,但她不害怕,甚至觉得站在那里的不是自己,是另一个更勇敢的人。
到了东直门中学,她还是那个唱歌好的王非。联欢晚会上同学们起哄让她唱,她唱了,唱完掌声很响,但她心里知道,那种掌声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被更多人听到,想唱给那些不认识她的人听。但母亲夏桂影不希望她走这条路。母亲自己是煤矿文工团的女高音,嗓子好,半辈子都在舞台上,可是后来嗓子坏了,声带小结,唱不了了。
也就是因为这样,她太知道这条路有多窄,窄到只有最幸运的人才能走过去。所以,她说唱歌不是正经事,一个女孩子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你好好读书,考大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
王非没有争辩过,她不是那种会当面顶撞父母的人。但沉默不代表顺从。她的沉默像一口井,井水很深,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只是别人看不见而已。
高考前夕,她爸妈就在谈移民香江的事。她爸的生意需要频繁往返深圳和香江之间,拿到香江身份会更方便,政策也更灵活。计划是一家人一起过去,可是她妈舍不得北京的生活、舍不得单位和那些老同事,一拖再拖。
事情拖过了一年。
本来可以更早,偏偏那一年她的学业正好卡在节骨眼上。她晚了一年上小学,比同届的同学都大一岁,又晚了一年毕业,高考那年班上那些十六七岁的应届生,她已经十八了,年岁在那里摆着,不能再拖下去了。她爸说,先高考,考完再办手续。如果考不上大学,就去香江工作。如果考上,先上学,毕业再说。
她考上了。厦门大学生物系。
通知书寄到那天,她妈的嘴角终于有了笑意。“你看,好好读书也能有出息。唱歌能当饭吃?”
王非看着那张通知书,没有笑。她妈不知道她把那盒翻唱邓丽君的卡带寄给唱片公司的事,不知道她被退回来几次又寄出去几次,不知道她路过唱片店时会在橱窗前站很久、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想像有一天自己的照片印在上面。那些事她一个人做,一个人被退稿,一个人消化,一个人把那些被退回来的卡带放在抽屉最深处,再从抽屉最深处把它们拿出来,再寄出去。
她不是一个会把心事挂在脸上的人。但从今天下午开始,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像被人从水底捞了起来,湿淋淋地摆在她面前,再也塞不回去了。
邓丽君跟她说“不要怕,不要等”的时候,看着她,好像能看到她心里那些藏着掖着的东西,像一把钝刀。王非忽然觉得,如果她现在不去香江,不去唱歌,她这辈子都会后悔。那种后悔不是“没考上好大学”的后悔,是“没有成为自己”的后悔。
夜,更深了。
王非还是没有睡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翻了个身,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按亮了台灯。暖黄色的灯光在墙上铺开,她盯着桌上的那盘卡带,像盯着一个答案。
“我不是非要去香江不可。可如果不去香江,我就没法唱歌。”…………
第二天一大早,王非就醒了。窗外还没大亮,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根细细的银针。她几乎没怎么睡,但精神却比平时好,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不是松了,是被拨了一下,发出了声音。
她起身,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没有吃早餐,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出了门。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腿把她带到了昨天那个胡同口。
她承认,似乎潜意识里,她是想碰运气。邓丽君不会每天出现在北京胡同里,这种运气遇上一回已经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骑车出来。
她停下车,站在胡同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早晨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青石板路上画出无数细小的光斑。她不敢往深处走,怕自己显得太刻意。就在这时,胡同深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抬起头,阳光正巧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关山月和邓丽君从胡同里走出来,像昨天那样并肩走着。邓丽君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关山月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大衣,步子不快不慢。
邓丽君在对他说话,他侧头听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那种刚办完事的舒展,步伐不急不缓,是那种把几件压在心头的事一样一样处理完、终于有了片刻空当的从容。
关山月和邓丽君同时抬起头,看到了她。三个人在胡同口对视了一瞬,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筛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把这个巧合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
王非张了张嘴,脸一下子红了。她站在自行车旁边,手扶着车把,指节攥得发白。“邓……邓丽君小姐!关导演!”
邓丽君笑了。“小姑娘,这么巧。”
王非想说“我不是故意等在这里”,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这种谎。她确实是故意来的。不是早上才决定的,是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想了。那个胡同是电影局周边一带,他们如果还在北京,大概率还会出现。这个推理不复杂,但她不确定自己做出来的事是聪明还是傻。
邓丽君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吃过早饭了吗?”
王非摇头。
“正好,我们也要找地方吃早饭,一起。”
关山月没有反对。
邓丽君侧头看了他一眼。“山月,你带路。你对这附近熟。”
关山月看了看胡同两边的巷口,目光在那些褪色的招牌上扫了一遍。他在电影局挂职的那一年,常在这一带出没,知道哪家小店的豆汁儿地道,哪家的卤煮火烧下料足。
“前面有一家,不远。”他抬步走在前面。
三个人沿着胡同往里走,巷子很窄,并排走不下三个人。邓丽君走在中间,关山月走在最外边,王非走在靠墙的一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像某种默契。
关山月带她们去的是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小馆子。店面不大,三四张桌子,塑料椅子,墙上的白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门口的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锅,锅盖半掀着,白色的蒸汽裹着卤煮的香味在巷子里弥漫开来。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关山月,喊了一嗓子:“哟,关导演,好久不见!还是老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