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忍不住脱口而出：“丽君，谢谢。”
邓丽君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撑着台面，微微仰头望着那盏坏了一半的日光灯。灯管的一端还亮着，另一端暗了，像一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别谢。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青鸟。青鸟好了，那几间厂也能跟着沾光，我不也就赚钱了？你刚才说的那些，绑在一起，谁都离不开谁。”她停了一下，目光从灯管上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你不觉得，这句话听着很耳熟？”
关山月没有回答。他当然觉得耳熟，因为那是他曾说过的原话。邓丽君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那盏坏掉的灯。“山月，你这个人，有时候想得太远了。远的让我觉得，你好像已经看到了几十年后的世界。”
“有些事，不用看到，也能想明白。需求在哪里，路就在哪里。饮料厂、火腿肠厂、方便面厂，包括以后还会再投资开的很多工厂，这些东西看起来和电影没关系，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老百姓日子里的东西。电影也一样，也是老百姓日子里的东西。把日子里的东西串在一起，就是最大的生意。”
邓丽君没有再问。她不知道关山月是怎么在众人尚在犹豫的时候就看到这些路的，但她知道，他不会错。助理又探出头来，这次带了一句非走不可的催促。邓丽君拿起外套，走出化妆间，穿上外套。外套也是一件简单的风衣，米色，领口有些皱了。她伸手理了理领子。
“走吧，我送你。”
两个人并肩走过昏暗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轻一重，像两条不知疲倦的溪流。走出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六月的潮热。关山月的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引擎还没熄，引擎盖微微震动。
邓丽君站在车门旁边，没有急着上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沾了一点舞台上的金粉，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像一颗被碾碎的星星。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关山月。“山月，那些报纸上写的东西，你不用在意。我不是在意他们写我，我是在意，那些东西会不会影响青鸟的发展。”
关山月拉开驾驶座的门，没有立刻上车。“不会。”
“你这么确定？”
“因为账本不会说谎。青鸟的账本摆在那里，谁看了都知道这家公司在赚钱。。”他没有回头看她，声音从车里传出来，闷闷的。
邓丽君弯下腰，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沉闷，像一只沉重的手掌轻轻拍在厚棉被上。
关山月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红磡体育馆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点。
……
《天若有情》拍摄进入第三周，陈木胜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他的身体在抗议，胃疼，眼睛干涩，太阳穴像有人拿针在扎。但他不敢停，剧组每一天都在烧钱，多拖一天，关山月的压力就大一天。
他也听说了，最近关山月在为钱发愁，青鸟的账上资金不是太充足。所以，打定主意，不能让自己拖后腿，一定要竭尽全力为关山月减轻负担。
他没有本事弄来钱，只能让自己竭尽所能省钱，高质量的加快拍摄速度。
按他的逻辑，早一天拍完就省一天的钱，省到了就是赚到了。
这天晚上拍的是华弟和Jojo在加油站相遇的戏。刘德华靠在摩托车旁抽烟，吴倩莲从便利店走出来，两个人第一次对视。这场戏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微表情。吴倩莲NG了七次。
陈木胜感觉这每一分钟都在烧钱，急得浑身冒汗。第八次的时候，陈木胜终于坐不住了，感觉吴倩莲的工作状态有点差，没有真正进入角色。
他放下对讲机，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片场很安静，所有工作人员都在等。
“吴倩莲，你看着华弟的时候，你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是在看他身上那些和你不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让你害怕，也让你好奇。你把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就是Jojo。”
吴倩莲一脸的不好意思，抿着嘴唇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第八次。吴倩莲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她抬起头，看到刘德华靠在摩托车旁抽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一明一暗。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陈木胜在监视器里看到了——她不是在“看”，是在“读”。她想从他的脸上读出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种好奇里藏着一丝警惕，警惕里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吸引。
“过了。”
吴倩莲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便利店的货架上，像一张被绷了太久的弓终于松开。刘德华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演得好。”吴倩莲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很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刘德华没有走开。他靠着摩托车，看着远处的夜色，偶尔喝一口咖啡。
“华哥，对不起啊！让你陪着我重复了这么多次。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演了那么多次？”
“因为你自己会想明白。别人告诉你，你记不住。自己悟出来的，忘不掉。对了，还有，才重复了8次而已，不算多。我啊，曾经比你重复的更多，被人骂成了一坨屎。我想告诉你，这些都是当演员的日常，习惯了就好。甭管别人怎么说怎么骂，一定要知道自己该怎么演，别乱了分寸。”
吴倩莲沉默了片刻。“华哥，谢谢你。”
刘德华本来想转身离开，可是看了看吴倩莲，还是停住脚步，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我感觉最近你的状态没有一开始好，显得有点儿不太投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吴倩莲愣了一下，看了看刘德华真诚的目光，没有隐瞒，开口说：“华哥，前段时间，我的男朋友来看我的事，你听说了吗？”
刘德华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听说了。状态受影响，跟他有关？”
“嗯。”吴倩莲轻轻的点点头。
刘德华也沉默了，一时之间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各有所思。
最终还是吴倩莲先打破了沉默，“具体的事情，你不问我吗？”
“不问。那是你的事。”刘德华把咖啡杯放在摩托车后座上，双手插进皮夹克的口袋里。
夜色很深，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在这里站了很久，还要继续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