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站在原地,看着苏菲·玛索挺直脊背,步伐坚定地走向地铁站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位未来巨星的成长轨迹上,投下了一颗不可忽视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将如何扩散,尚未可知。
下午,他如约与贝尔纳副馆长告别,又去采购了些礼物。傍晚回到酒店,夏梦已经在了。
“山月,准备得差不多了吗?明天一早的飞机。”夏梦问。
“都准备好了。”关山月点头,心中却想着,不知此刻的苏菲·玛索是否已经回到片场,是否正与祖拉斯基进行那场关键的沟通尝试。
而远在巴黎另一端的片场,气氛确实紧张。
苏菲·玛索站在祖拉斯基面前,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屏息凝神。她平静地、清晰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要求用她的理解试演一次。
祖拉斯基皱着眉头,审视着她。他敏锐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孩和昨天愤怒离开时有些不一样了。她依然年轻,依然有着不服输的倔强,但眼神里多了一种沉静的力量和...一种让他意外的清晰度。
也许是制片人在旁边劝说的目光,也许是他自己也想尽快打破僵局,也许只是单纯的好奇——这个女孩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好。”祖拉斯基最终开口,语气依旧冷硬,“就一次。如果不行,就完全按我的方式来,不许再有异议。”
“好。”苏菲点头。
拍摄开始。
镜头前的苏菲,没有像祖拉斯基要求的那样嘶喊、崩溃、大幅度动作。她甚至比平时更安静,语速更慢。但她的眼睛——那双著名的、小鹿般的大眼睛——里面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渴望、恐惧、挑衅、脆弱、试探、孤注一掷的勇气...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惊人的、磁石般的吸引力。
她的身体语言极其克制,但每一个细微的调整——手指的蜷缩,肩膀的微颤,下巴抬起的角度——都精准地传递着内心的风暴。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种截然不同、却极具感染力的表演方式镇住了。
当苏菲说出最后一句台词,声音轻得像叹息,眼神却亮得像燃烧的余烬,然后缓缓垂下眼帘时——
“Cut!”祖拉斯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的激动。
他盯着监视器,久久没有说话。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
半晌,祖拉斯基抬起头,看向已经走出镜头范围、正紧张地等待宣判的苏菲。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有被打扰计划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艺术家的、发现意外珍宝的亮光。
“...这条,保留。”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再按原计划拍一条,对比看看。”
这已经是巨大的让步和认可。苏菲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胜利和感激的情绪。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她自己的胜利。
关山月教给她的,不仅仅是一种表演方法,更是一种面对强势权威时,如何保持自我并赢得尊重的姿态。
而远在酒店的关山月,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在整理行李,准备迎接威尼斯的下一段旅程。但他知道,他与苏菲·玛索的故事,巴黎的章节或许暂时告一段落,但绝不会就此终结。
塞纳河底的暗流已经涌动,终将在某个时刻,冲破水面,掀起更大的波澜。
飞往威尼斯的航班穿过云层,亚得里亚海的蔚蓝渐渐映入眼帘。关山月靠着舷窗,手中拿着一份威尼斯电影节的日程安排,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时间——不仅是《似水流年》在“国际影评人周”的放映,还有吴贻弓导演《大桥下面》在主竞赛单元的首映及相关活动。
夏梦坐在他身旁,正翻阅着一份意大利电影杂志,上面有对《似水流年》的简短前瞻报道。“山月,到了威尼斯,你和龚雪他们的配合要自然些。虽然我们和上影现在是不同单位,但在欧洲人眼里,都是中国电影的代表。”
“我明白。”关山月点头。他放下日程表,脑海中浮现出龚雪温婉却坚定的面容。
《大桥下面》确定入选威尼斯主竞赛后,他通过夏梦的关系,协助联系了欧洲媒体预热;甚至这次威尼斯的行程,他和龚雪团队也是反复沟通协调过的——既要各有侧重,又要互相呼应,最大化中国电影的整体声量。
飞机降落在马可波罗机场时,威尼斯潮湿微咸的海风透过舱门涌入。关山月随着人流走出抵达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龚雪站在接机区,穿着一身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外罩浅咖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她身边是吴贻弓导演和制片人老陈,但她的目光先落在了关山月身上。
“山月!”她迎上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的一件随身行李,动作熟稔得像接过自家人的东西,“路上顺利吗?”
“顺利。”关山月看着她,才几天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沉静明亮,“你们倒时差还适应吗?”
“还行,就是昨晚兴奋得有点睡不着。”龚雪轻笑,转向夏梦,“杨姨,一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