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邓爸爸微笑着，仿佛真的听到了。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轻松了些。邓妈妈亲自下厨，做了几个邓丽君爱吃的菜——虽然她不在，但摆上她的碗筷，就像她在家一样。
饭吃到一半，门铃又响了。
这次来的是位不速之客——文化局的一位处长，姓林，以前在邓丽君的演唱会上见过几次，算是点头之交。他提着水果篮，笑容可掬，但眼神里的审视藏不住。
“邓妈妈，打扰了。”林处长被请进客厅，“听说长安刚从香江回来？”
消息真灵通。邓家人交换了眼神。
“是，去办点私事。”邓长安不卑不亢。
“哦，私事。”林处长坐下，接过茶，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现在香江那边，关于丽君小姐的传闻很多啊。都说她这次去内地，是打算‘落叶归根’？”
“林处长说笑了。”邓妈妈开口，语气平静，“丽君是去做艺术交流，唱几首歌而已。她现在是美籍华人，去哪里演出是她的自由。”
“美籍华人……”林处长重复这个词，笑容淡了些，“是啊，身份不同了。不过邓妈妈，咱们都是中国人，有些话我得提醒您。丽君小姐这次的行为，在有些人眼里，可能不仅仅是‘艺术交流’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最近局里开会，有人提出要禁止丽君在湾湾的所有作品。唱片下架，歌曲禁播。虽然还没最后决定，但……风声已经很紧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处长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个？”邓长安问，声音冷了下来。
“不完全是。”林处长放下茶杯，“我是来传个话。如果丽君小姐能在近期公开表态，强调自己这次去内地是‘纯商业行为’，与个人立场无关，并且承诺短期内不会再去……那么，局里有些人，或许可以改变态度。”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交易。
邓妈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讽刺：“林处长，丽君现在人在北京城，我们怎么让她表态？再说了，她唱几首歌而已，需要向谁承诺什么？”
林处长脸色变了变：“邓妈妈，我这是为你们好。丽君小姐的事业根基在湾湾，在东南亚。如果湾湾市场没了，损失有多大，您应该清楚。”
“我们清楚。”邓妈妈站起身，这是送客的姿态，“谢谢林处长的好意。不过丽君长大了，她的路，让她自己选。我们做家人的，只能支持她，不能替她做主。而且话说回来了，您就一定确定，如果丽君没有了弯弯市场，就没有了前途，也没钱可赚了？”
林处长也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邓妈妈，您再考虑考虑。有些选择，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说实话，现在的经济看起来，弯弯确实了不得，亚洲四小龙之一，发展水平极高。可是，吹到天上，也只是被称为小龙而已。
而现在的内地，已经有了复苏的迹象，开始抬头，谁也说不准，会不会真正的腾飞！
但是林处长，这个时候拿市场来说事儿，还算有几分分量。不可否认，他说的话都是事实，而且确实弯弯这边的一切东西对邓丽君很重要。
不过，人做选择的时候，从来不只是看眼前，更重要的是看未来，看长远。只有选对了未来，才是真正聪明的选择。
而现在的邓丽君，不管是什么原因，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无疑都是聪明的，有眼光的。
“我们明白，谢谢林处长的关心。”邓妈妈点头，“长安，送客。”
送走林处长后，邓家客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妈，”邓长富终于忍不住，“如果真的李军的作品都被封杀了，我们损失可不小啊……”
“钱钱钱……，我看你满脑子除了钱，什么东西都不剩了。没有你妹妹，你上哪弄钱花去？现在首先要关心的是丽君，而不是你嘴里的钱！”邓妈妈斩钉截铁，“怕什么？丽君的歌，不是只在湾湾有人听。日本、香江、东南亚，甚至现在内地……世界大得很。只要有华人的地方，就有丽君唱歌的舞台，还怕这一点暂时的困难和损失？更何况，你们也清楚内地有多少人，将来会有多大的市场？
我听说丽君的歌在内地很受欢迎，他的歌迷也很多，不过原来都被盗版的磁带。和唱片给占领了，现在她重新回去，真的把内地的市场给抢过来，还怕弯弯这一点损失？”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洒进来，照亮她花白的头发和坚毅的侧脸。
“你们爸爸常说，”邓妈妈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做人要有骨气，做事要有担当。丽君这次去内地，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做家人的，可以担心，可以牵挂，但不能拖她后腿。”
她转过身，看着三个儿子：“从今天起，如果有人再来问，就说：邓丽君是美籍华人艺术家，她的艺术活动是个人自由。其他的，一概不知。”
儿子媳妇们重重点头。
深夜，邓妈妈独自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轻轻抚摸着家庭相册，低声说：“我们的女儿，长大了。她走的路，我们看不懂，但得支持。咱们以后都好好的，支持她，让她平安。”
他似乎从镜子里也看到了丈夫的笑脸，眼神温柔，仿佛在说：放心，我们的女儿，比我们想象的更坚强。
月光静静流淌，湾北的夜深沉而安宁。在这个普通的公寓里，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跨越了海峡，跨越了政治，跨越了所有分歧与阻隔。
而在遥远的北京城，四合院里的邓丽君，正坐在窗前写信。信是写给母亲的，她用最工整的字迹写着：
“妈妈，见字如面。我在北京城一切都好，勿念。哥去香江看的房子，我很喜欢。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就回香江，把房子收拾好，接您来住一段时间。这里的春天来了，枣树发芽了。我想起小时候，您带我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栀子花……”
信很长，写满了琐碎的日常和温柔的思念。最后她写道：
“妈妈，我知道您担心我。但请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唱歌是我的生命，而用歌声连接更多的人，是我的使命。这条路不容易，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家都在那里，您都在那里。”
写完信，邓丽君将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窗外的北京胡同，已经沉入梦乡。而千里之外的湾北，她的母亲也即将入睡。
这个夜晚，海峡两岸，两个女人，都在思念着彼此。而这思念，如同那枚传承的银镯子，跨越了时间与空间，连接着血脉，连接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