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早春，湾北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更缠绵。雨丝细密如针，将整个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丽水街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内，邓家的客厅却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仿佛要将外面的湿冷和某些看不见的东西都隔绝在外。
客厅里，邓妈妈赵素桂坐在沙发正中央，腰背挺得笔直。她今年六十岁了，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此刻，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几天前的《联合报》，报纸头版下方有一小块转载自美联社的简讯，标题是《邓丽君亮相春晚，演唱三首歌曲引发轰动》。简讯很短，不过二百来字，但在邓家人眼中，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妈，您别看了。”大儿子邓长安从母亲手中轻轻抽走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看多少遍都一样。”
邓妈妈没说话，只是盯着已经空了的双手，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客厅里坐着邓家所有人：大儿子邓长安和妻子，二儿子邓长顺，三儿子邓长富，小女儿邓丽君不在，但她的存在感却充斥在每个角落。
墙上有她各个时期的照片——穿着学生制服微笑的少女，站在东京音乐节领奖台上的新星，香江红磡演唱会光芒四射的天后。而现在，这些照片仿佛都在无声地发问：她还好吗？
“移民手续，以及各种相应的安排，”邓妈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都办妥了吧？”
“都妥了。”邓长安从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文件，摊开在茶几上，“上个月底洛杉矶那边来的确认函，全家人的绿卡都批了。现在从法律上说，我们是美籍华人。”
这句话像一道护身符，让客厅里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些。邓长顺凑过来看那些文件，英文的，盖着美国移民局的钢印，真实得让人心安。
“幸亏小妹有远见，”邓长富低声说，“一年前就开始办这个。那时候我还觉得是多此一举……”
“现在看呢？”邓妈妈抬眼看他。
邓长富不说话了，只是用力摇头。现在看，这简直是救命的先手。多么的有先见之明啊！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互相交换着眼神。这个时间，这个天气，会是谁？
邓长安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然后他回头，用口型说：“是陈伯伯。”
陈伯伯是邓爸爸生前的战友，退休的老长官，在台军方有些影响力。邓妈妈点点头，邓长安这才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手里拎着一个点心盒。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应该是司机或随从，站在楼道里没进来。
“陈老哥，您怎么来了？”邓妈妈起身相迎，脸上已经换上了得体的笑容。
“来看看你们。”陈伯伯将点心盒递给邓长安，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那些移民文件上，眼神复杂，“听说……丽君那孩子，在内地……”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坐，您坐。”邓妈妈招呼他坐下，亲自倒茶，“小孩子不懂事，让老哥见笑了。哎，丽君她呀，性格犟，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陈伯伯接过茶杯，却没喝，放在茶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杯壁：“素桂啊，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丽君我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有些话，我得跟你们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老人的声音。
“这两天，我听到一些风声。”陈伯伯压低声音，“文化局那边，有人提议要‘处理’丽君的事情。有不少人态度都很坚决……”
邓妈妈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不过，”陈伯伯话锋一转，看向那些移民文件，“现在你们有这个，情况就不一样了。美籍华人，这是外国人了。他们真要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国际影响。”
邓长安忍不住问：“陈伯伯，那依您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低调。”陈伯伯吐出两个字，“最近少出门，少会客。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丽君是去进行‘纯艺术交流’，其他的一概不知。还有……”
他看向邓妈妈，眼神严肃：“让丽君在内地那边，说话做事一定要谨慎。还是不能过于高调。”
送走陈伯伯后，客厅里的气氛更加凝重。点心盒还放在茶几上，是湾北有名的凤梨酥，但此刻没人有心情吃。
“妈，”邓长顺打破沉默，“要不……我给小妹的团队打个电话？再详细询问一下具体情况？或者让他们给小梅联系一下，再……”
“不行。”邓妈妈斩钉截铁，“越是这样时候，越不能频繁联系。那边电话肯定有人监听，说多错多。现在是一动不如一静。”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微微拉开一点窗帘缝隙。外面的雨还在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摩托车飞快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妈，您就别担心。”大儿子邓长安走到母亲身后，轻轻的替她捏着肩膀，“丽君香江团队那边来消息了。”
邓妈妈抬起头，眼神立刻锐利起来：“什么消息？”
邓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这是昨天收到的，从香江经特殊渠道转来。电报内容很简短，用的是暗语：“货物已看好，需家人确认。三日后下午三时，可通消息。”
“货物”指的是房子，“通消息”则是邓丽君会设法从BJ联系香江团队，再由团队转接给家人。这是邓丽君赴内地前和家里约好的紧急联络方式，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三日后……”邓妈妈算着日子，“那就是大后天。长安，你明天必须去香江。”
“我知道。”邓长安点头，“团队那边已经安排好住处，说丽君可能在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左右尝试联系。我们得在香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