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陈开歌去找田庄庄闲聊,田庄庄似乎刚从某个聚会回来,带着一丝神秘的语气对他说:“开歌,听说广西电影制片厂那边,好像有个新项目在找导演。”
“广西厂?”陈开歌兴趣不大,毕竟那是个偏远的小厂。
“嗯,听说本子有点意思,好像是关于陕北黄土高原的,题材挺硬,一般人可能啃不动。”
田庄庄补充道,“而且,听说他们最开始找的是关山月,但不知怎么,关山月好像推了,还推荐了别人……”
“关山月推了?”这让陈开歌稍微提起了一点精神。关山月不要的项目,会是什么样子?
“具体不清楚,好像还在前期阶段,连导演都没定。”田壮壮摇摇头,“不过,那种地方,那种题材,估计也是个苦差事。”
陈开歌没有再追问,和田庄庄聊起了在广西厂工作的4人组,已经好一段时间彼此都没有联系过,至于对方的近况,他们两个也不太清楚。
但是,在他们两个心里,默认的认为,连他们都过得这么窘迫,估计那已经发配到边远地区的4个人也好不到哪去。
但,甭管怎么说,广西厂在找导演这个信息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陈开歌心里。陕北,黄土高原……这些词汇与他脑海中某些宏大的、关于土地与民族的意象隐隐重合。他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下意识地摊开一张中国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片广袤的、沟壑纵横的黄色区域。
虽然机会渺茫,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一丝不同于儿童片的光,似乎从遥远的地平线透出了一点点微光。
他依旧困顿,依旧迷茫,依旧感到才华无处安放的痛苦,但在那紧锁的眉头之下,一种属于艺术家的本能直觉,让他对那个来自南方小厂的、名为《黄土地》的未知项目,产生了一丝难以言状的、微弱却执拗的期待。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创作,来证明自己,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蛰伏状态。而命运的齿轮,似乎正在以一种他尚未完全察觉的方式,开始缓缓转动。
一九八四年,早春。北京城的槐树尚未抽芽,枯枝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切割出冰冷的线条。
陈开歌裹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骑着叮当作响的永久牌自行车,穿过北影厂家属院熟悉而略显破败的楼群。空气里除了煤烟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春节鞭炮燃尽后的硫磺气息,以及……一种隐约的、躁动不安的东西,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水流。这感觉与他内心的滞涩沉郁形成鲜明对比。
回到家,逼仄的客厅里,父亲陈怀凯正戴着老花镜看《人民日报》,母亲在厨房忙着准备简单的早饭。见到儿子回来,陈怀凯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厂里今天什么事?”母亲端着粥出来,关切地问。
“还能有什么事?”陈开歌脱掉大衣,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一个儿童科幻片的剧本讨论会,争论飞船应该涂成红色还是蓝色更有教育意义。”他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却没什么食欲。
这几乎是他日常的缩影。BJ儿童电影制片厂的工作稳定,却像一把柔软的枷锁。
他参与执导的《红象》,需要蹲在地上,用夸张的语气引导小演员表现出“看见大象的惊喜”;他审阅的剧本,充满了“团结友爱”、“好好学习”的直白主题。
他的书桌上,摊开着安德烈·巴赞的《电影是什么?》和几本厚厚的《电影艺术》理论刊物,旁边却堆着儿影厂要求修改的、画满了幼稚分镜头的脚本。这种撕裂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他曾是北京电影学院78级的骄子,满怀用影像探索民族历史的雄心。如今,却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圈养的豹子,空有斑斓的皮毛和利爪,只能在狭小的笼舍里逡巡,眺望着远方看不见的旷野。
田庄庄偶尔会来找他,两个不得志的才子就着一壶酽茶,一包香烟,能从巴赞的长镜头理论聊到谢晋电影的民族性,再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愤世嫉俗到国内制片厂的保守僵化。但激情澎湃的争论之后,往往是更深的无力感。理论是锋利的武器,却找不到可以劈砍的战场。
就在陈开歌在儿影厂忍受着“飞船颜色”讨论会的同时,从戈壁滩归来的广西电影制片厂韦厂长一行,正在京城展开一场艰苦的“寻导演”之旅。
他们首先拜访了北影厂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导演,以拍摄革命历史题材见长的李导。在李导家整洁却略显古板的客厅里,韦厂长恭敬地递上《黄土地》的文学剧本。
李导慢条斯理地戴上眼镜,翻阅着,眉头渐渐锁成一个川字。
半晌,他摘下眼镜,用镜腿轻轻敲着剧本,语气带着长辈式的教诲:“韦厂长啊,这个本子……文学性很强,我承认。但是,拍电影不是写诗啊。你看这里,”他指着一段描写黄土高原空镜的文字,“大段的沉默,没有情节,没有对话,这怎么拍?观众看什么?再看这个人物,翠巧,太单薄了,缺乏戏剧行动嘛!我们搞革命历史片,讲究的是……”
“李导,”韦厂长忍不住打断,尽量保持客气,“我们想做的,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革命历史片。我们更想表现的是这片土地本身,是人和土地的关系,是一种……民族的生存状态。”
李导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状态?状态是靠故事和人物体现的!我建议你们,回去把本子好好改改,加一条地主压迫的线,让翠巧的婚姻悲剧更有阶级根源,矛盾冲突不就起来了吗?这样拍,既安全,又有教育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