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戈壁的除夕夜,气温早已降至零下二十多度。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裸露的岩石和干枯的骆驼刺,发出凄厉的呼啸。但在《肖尔布拉克》剧组驻扎的废弃地质队院落里,却透出难得的温暖与光亮。
最大的那间土坯房被当成了临时食堂兼活动室,中间用废弃的汽油桶改造成的炉子里,熊熊燃烧着捡来的红柳根和煤炭,驱散着刺骨的寒意。
墙上贴上了手写的红纸春联和简陋的窗花,虽然粗糙,却洋溢着浓浓的年味。
长长的条桌上,摆满了大家想尽办法准备的年夜饭——大盆的手抓羊肉、炖得烂熟的土豆胡萝卜、喷香的抓饭、油炸的馓子,还有托人从乌市捎来的水果罐头和白酒。这已经是戈壁条件下最丰盛的宴席。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美食上。房间中央那张旧桌子上,摆放着一台体型硕大、带着长长天线的红旗牌电子管收音机。这是剧组与外界保持联系、获取信息最重要的装备,今晚,它肩负着一个特殊的使命——接收来自数千公里外BJ春晚的直播信号。
晚上八点整,收音机里传出了春晚开场的欢快音乐和主持人热情洋溢的拜年声。原本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围拢过来,竖起了耳朵。在这片没有电视信号的荒原,他们只能通过声音,去想象北京城的流光溢彩,去感受那份举国同庆的喜悦。
相声、小品、歌舞……一个个节目通过电波传来,引发阵阵笑声和议论。张一谋、肖风几个人听得尤其认真,不放过任何关于节目编排、现场效果的信息,这对他们来说是宝贵的学习机会。
当熟人——主持人龚雪用那种特殊的、略带激动的声音报出“接下来,请欣赏一组来自宝岛台湾的歌声……”时,房间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关山月原本靠在墙边,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朱林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指。
然后,那个仿佛具有魔力的、温柔到极致的女声,透过收音机有些失真的喇叭,清晰地回荡在戈壁的寒夜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是邓丽君!真的是她!”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瞬间,整个房间沸腾了!欢呼声、口哨声、掌声猛地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屋顶!这些在戈壁滩上奋战了数月的电影人,此刻像孩子一样激动。
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邓丽君出现在那个舞台上的意义,也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这歌声背后,所代表的沟通、理解与来之不易的团圆意象。
“关导燕!听到了吗?是丽君姐!她唱了!她真的在春晚唱了!”龚雪虽然人不在,但她的声音仿佛通过这歌声传递了回来。
张一谋用力拍着大腿,激动得脸色通红。连平日里最沉稳的朱林,眼角也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关山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复杂而快乐的笑容。他仿佛能透过这电波,看到北京城演播室里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看到她用歌声搭建起的那座无形的桥梁。这一切的冒险、周旋与努力,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紧接着,《东方之珠》那悠扬深情的旋律响起。“东方之珠,我的爱人……”歌词在戈壁滩的夜空中回荡,别有一番触动心弦的力量。
而当那首他们无比熟悉的《喀什噶尔胡杨》的前奏传来时,所有人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这是我们戈壁的歌!是关导演写的歌!”有人大喊。
歌声响起,邓丽君的演绎,与他们之前听关山月弹唱时又有所不同,融入了更多的柔情与叙事感,但那份苍凉坚韧的魂魄依旧。听着这源自脚下这片土地的歌,通过她的声音传遍全国,一种无比强烈的自豪感与参与感,在每个人心中油然而生。
这个戈壁除夕夜,因为这台收音机,因为邓丽君的歌声,变得格外不同。它不仅仅是一场晚会,更像是一次精神的洗礼和胜利的庆典。
春晚的兴奋劲儿过去后,剧组再次投入到紧张的收尾拍摄中。关山月决心要在春节假期结束前,完成《肖尔布拉克》的所有镜头。
然而,最后几场戏却遇到了麻烦。一场需要在特定风雪天气下拍摄的、表现人物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重头戏,等了几天,天气都不够“恶劣”。
要么风不够大,要么雪不够急,总是差了点味道。全剧组都被这种等待煎熬着,物资也在消耗。
就在大家有些焦躁时,一天后半夜,老天爷终于“开恩”了。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而至,能见度瞬间降到极低。关山月当机立断,连夜叫醒所有人员:“就是现在!开机!”
那一夜的拍摄,堪称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演员们在齐膝深的雪地里挣扎,狂风几乎要将人和器材吹倒,严寒让所有人的手脚都冻得麻木。关山月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眉毛胡子上都结满了冰霜,却始终站在监视器后,目光如炬,指挥若定。朱林跑前跑后,协调后勤,确保热水和姜汤能及时送到每个人手中。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透风雪,照亮那片银装素裹却仿佛蕴含着无穷故事的戈壁时,关山月盯着取景框里最后一个镜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咔!我宣布——《肖尔布拉克》,杀青!”
短暂的寂静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风雪中爆发!所有人,无论演员还是工作人员,都忘情地拥抱、跳跃,将手中的帽子、手套抛向空中!泪水混合着雪花从许多人脸上滑落,那是历经磨难后终于抵达终点的狂喜与释放!
张一谋激动地抱住身边的何群,肖风和张军钊也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周里京看着这群疯狂的年轻人,脸上终于露出了最近一段时间很少见的轻松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