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戴着维族小花帽、系着油腻围裙的中年大叔正熟练地翻动着铁钎上的肉串,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阵阵诱人的白烟。
旁边摆着几张矮桌和长条板凳,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穿着旧军装默默抽烟的汉族老汉,有头戴绣花帽、须发皆白的维吾尔族老人,还有几个穿着当时流行的夹克衫、眼神灵动的年轻人。他们有的在专注地听,有的用手打着拍子,还有的已经微醺,跟着旋律轻轻晃动身体。
弹奏热瓦普的是一位脸颊红润、眼神明亮的维族大爷,他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流淌出的音乐仿佛带着葡萄架的荫凉和篝火的温暖。
旁边一位较年轻的汉子拍打着“达甫”(手鼓),节奏明快有力。
王洛宾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一出现,烤肉大叔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热情地招呼:“王老师!来啦!快坐快坐!今天带了这么多朋友来!”
几位老乐师也停下演奏,笑着向王洛宾点头致意,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他身后的关山月等人,尤其是气质出众的邓丽君、朱林和龚雪。
王洛宾熟络地为大家介绍:“这都是我的好朋友,从BJ、从香江来的艺术家,特别喜欢咱们这儿的音乐!”他特意用了“艺术家”这个笼统而尊敬的称呼,巧妙地保护了邓丽君的身份。
关山月立刻上前,用刚学会的简单维吾尔语问候:“亚克西姆塞斯(您好)!”并掏出香烟(当时常见的交际方式)递给几位老乐师和烤肉大叔。邓丽君、龚雪和朱林也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她们的出现,无疑为这个粗犷的角落增添了一抹亮色。
众人很快被安排坐下。王洛宾做主点了一大堆烤肉(羊肉串、羊肝、羊腰子)、烤包子,还有馕,以及几杯格瓦斯(考虑到有女士和不善饮酒者)。食物的香气和周围热烈的氛围,瞬间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几串焦香四溢、肥瘦相间的烤肉下肚,再加上那酸甜略带气泡的格瓦斯,最初的陌生感很快消失。
热瓦普和达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一首更加欢快、节奏感极强的维吾尔族民间舞曲。
龚雪天生性格活泼,又学过舞蹈,听到这音乐,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随着节奏轻轻摇摆起来。
旁边一位热情的维族大婶看出她的跃跃欲试,笑着对她说了几句什么,虽然听不懂,但那鼓励的眼神和手势很明显。
龚雪脸颊微红,看了看关山月和邓丽君,在得到他们鼓励的笑容后,她鼓起勇气,站起身,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尝试着扭动脖颈、摆动肩膀,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那份投入和快乐感染了在场的人,大家纷纷为她鼓掌叫好,弹热瓦普的大爷更是即兴加快了节奏,气氛瞬间被点燃。
朱林则拿出了她随身携带的海鸥相机,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参数。
她没有参与到舞蹈中,而是选择用镜头记录下这珍贵的一切——王洛宾闭目聆听时脸上的陶醉,关山月与老乐师交流时的认真,邓丽君看着歌舞时眼中闪烁的激动与欣喜,龚雪跳舞时欢快的身影,还有那些普通民众在音乐中自然流露的喜怒哀乐。
她知道,这些瞬间,远比任何摆拍都更具生命力。
邓丽君完全被这原生态的音乐场景迷住了。她专注地听着每一个音符,观察着歌者演唱时的神态、气息运用,以及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矫饰的情感表达。
这与她在湾湾,日本和香江习惯的录音棚和舞台表演截然不同,充满了野性的力量和质朴的美感。
她轻声对身边的关山月说:“这种感觉……好奇妙。音乐在这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关山月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知道她真正触碰到了西疆音乐的灵魂。他低声回应:“是啊,这才是音乐的源头活水。”
这时,王洛宾笑着对邓丽君和关山月说:“邓小姐,山月,光听不参与可不够味道。来,唱一个?弹一个?让咱们的老伙计们也听听不一样的声音!”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邓丽君虽然有些害羞,但一名歌手的本能和对音乐的热爱让她无法拒绝这个邀请。
她看了看关山月,关山月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对王洛宾和几位乐师说:“王老,各位老师,我们合作一首吧?就用您的都塔尔,我试着跟一下节奏。丽君姐,你选一首你觉得合适的,或者就唱刚才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
邓丽君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选择了王洛宾的《半个月亮爬上来》。这首歌旋律优美,情感含蓄,既有维族民歌的韵味,又相对舒缓,适合她此时的声线和心境。
关山月接过王洛宾递来的都塔尔,试了试音,他凭借自己天赋型的音乐素养和这段时间的耳濡目染,很快找到了感觉,弹奏出歌曲的主旋律,虽然不如专业乐手娴熟,但韵味十足。那位打达甫的汉子也立刻心领神会,用轻柔的鼓点配合着。
在简陋的烤肉摊前,在缭绕的烟火气中,在众多质朴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邓丽君微微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然后,她那把清丽、圆润、被誉为“天籁”的嗓音,缓缓流淌出来:
“半个月亮爬上来,咿啦啦爬上来,
照着我的姑娘梳妆台,咿啦啦梳妆台……”
她的歌声一起,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场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与周围环境既反差又奇异地融合的优美声音吸引住了。
她的演绎,不同于民族唱法的嘹亮,而是用她特有的、带着气声的、温柔而深情的流行唱法,将这首歌诠释出了一种别样的、梦幻般的朦胧美和深切思念。既保留了原曲的民歌骨架,又赋予了它现代的情感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