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不大,装修朴素,白色的桌布洗得有些发旧,墙上挂着印刷的风景画。空气中飘着羊肉和孜然的香味。关山月点了几道具有当地特色的菜: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一份烤包子、一盘皮辣红(洋葱、辣椒、西红柿拌的凉菜)、还有一盆揪片子(汤面片)。没有酒,只有滚烫的砖茶。
饭菜上桌,那股浓郁实在的西疆风味扑面而来。
“条件有限,比不上香江,但这些都是本地特色,你们尝尝看,驱驱寒气。”关山月招呼着,亲手用公筷给邓丽君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炖得软烂的羊排,又给龚雪和朱林也夹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不同人眼里,意味不同。
邓丽君看着碗里那块羊肉,心中暖流涌动。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羊肉没有想象中的膻味,只有浓郁的肉香和淡淡的咸味,肉质纤维在口中化开,带着戈壁滩特有的粗犷与温暖。
“很好吃,”她抬起头,看着关山月,眼睛亮晶晶的,“很……踏实的感觉。”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不同于精致粤菜的、充满生命力的食物带给她的感受。
龚雪也吃得津津有味,连连称赞烤包子外皮酥脆、肉馅鲜美多汁。她活泼地分享着一路上的见闻,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你们是不知道,丽君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戈壁,那个眼神哦,恨不得跳下去打个滚才好!”
大家都笑了起来。邓丽君有些不好意思地嗔了龚雪一眼,脸颊微红,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
朱林笑着接口:“西疆就是这样,第一次来,都会被这种辽阔震撼到。关山月为了拍片子,可是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头呢。”她语气自然,带着对关山月工作的理解和支持,也暗暗地强调了他们之间共同经历的岁月。
关山月点点头,目光扫过邓丽君和龚雪:“是啊,这里拍摄条件艰苦,但也最能出东西。丽君姐,你来了,多走走看看,感受一下,可能会对你的音乐灵感大有帮助。戈壁、雪山、民歌……这些都需要你的理解和转化。”
谈到工作,邓丽君的神情认真起来:“我带了之前收集的一些唐代乐谱资料,也一路上都在听王同志帮忙找的当地民歌录音。真的很不一样,那种苍凉和高亢,是岛上完全没有的。我……我很想快点开始工作,去听,去感受。”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艺术家的迫切。
“不急,你们先适应一下这里的气候和环境。”关山月温和地说,“形成计划我们可以慢慢调整。安全第一。”他的关心是切实的,带着对同胞的关心,也夹杂着更私人的情感。
这顿饭,就在这样一种看起来很和谐、内里情感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进行着。
邓丽君感受着关山月不动声色的关怀,心中甜蜜又酸楚。
朱林以女主人的姿态周到着,维护着与关山月工作伙伴的默契,却也敏锐地捕捉着关山月与邓丽君及龚雪之间每一个眼神交流。
龚雪则努力扮演着润滑剂的角色,既要让邓丽君开心,也不想让朱林感到被冷落。
而关山月,身处其间,既要照顾远方来客的情绪,又要顾及身边朱林的感受,还要把握着工作的节奏,其内心的复杂与谨慎,可想而知。
晚饭后,回到房间。邓丽君站在窗前,望着乌市稀疏却明亮的灯火,以及远处黑暗中更显庞大的天山轮廓,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见到他了。”她轻声对龚雪说。
龚雪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是啊,见到了。不过丽君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看朱林姐,他们……也挺好的。”
邓丽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黯淡,但很快又重新亮起:“我知道。我来了,不是为了打扰什么。我只是……只是想亲眼看看这片土地,完成好工作,然后……把该说的话说了。”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那里,繁星闪烁,如同她此刻纷乱却又坚定的心。
在乌市稍作休整后,关山月深知邓丽君此行对西疆音乐的向往远超普通采风。
他想起一位蛰居在此的音乐瑰宝,便向邓丽君、龚雪和朱林提议:“丽君姐,你不是一直痴迷于这里的民歌吗?在乌市,有一位老人,他的生命早已与这片土地的音乐融为一体。他收集、整理、创作了无数动人的旋律,像《在那遥远的地方》、《达坂城的姑娘》、《半个月亮爬上来》……你想去见见他吗?”
邓丽君闻言,那双总是含着柔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几乎是惊呼出声:“山月,你说的是……王洛宾先生?他的歌我怎么会不知道!《在那遥远的地方》,我早年在日本发展时就唱过,旋律美得让人心醉。
罗大佑在他的演唱会上也唱过王先生的歌,还在后台跟我们感慨过王先生的传奇……可是,王先生他……他还好吗?我们能见到他吗?”
她的语气从惊喜转为关切和一丝不确定。她对王洛宾的音乐熟悉无比,但对这位音乐家本人的具体境遇,在信息尚不畅通的80年代初,了解并不多。
关山月点点头,眼神中带着敬意与一丝复杂:“王老先生经历了很多,但他对音乐的热爱从未熄灭。他现在就住在乌市,生活清贫,但精神世界无比富足。我想,他一定会很高兴见到真正懂他音乐的人。”他顿了顿,看向朱林和龚雪,“大家一起去吧,这会是一次难得的经历。”
朱林本身就热爱文艺,对王洛宾的名字也是如雷贯耳,自然充满期待。龚雪更是拍手称快:“太好了!能见到活的传奇!丽君姐,这可是你收集音乐素材的绝佳机会呀!”
于是,在午后,关山月凭借之前因工作关系结识的人脉,带着三个漂亮的女人,穿过乌市有些斑驳的街巷,来到了一处略显陈旧的民居院落前。院墙是土黄色的,带着岁月和风沙侵蚀的痕迹。
关山月轻轻敲了敲那扇绿色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清瘦矍铄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一顶旧的解放帽,脸上刻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温和。
“王老先生,打扰您了。”关山月恭敬地问候,“我是之前来拜访过您的小关,关山月。这次带了几位朋友,她们都非常喜爱您的音乐,特意从远方来看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