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车轮永不停歇地撞击着铁轨,载着邓丽君和龚雪的心事与期盼,坚定不移地向西,再向西。夜色降临,车窗外是广袤无垠的黑暗,偶尔有零星灯火,如同坠落的星辰,一闪而过。包厢里,只有床头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
邓丽君躺在卧铺上,听着规律的列车声响,却毫无睡意。她悄悄拿出那张明信片,就着微光,看着月光下的雪山轮廓。关山月沉稳的笑容,朱林活泼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计算着她们抵达的日子?
“快了,就快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距离在缩短,时间在流逝,每一声车轮的响动,都在将她推向那片魂牵梦绕的天地。
夏梦用智慧和诚意搭建的这座桥,是如此稳固;龚雪活泼而坚定的陪伴,是如此暖心;内地文化部门细致周到的安排,是如此可靠。所有这些力量汇聚在一起,托举着她,穿越疑虑与阻碍,走向那个光明的、自由的、能安放她所有音乐梦想与情感依归的远方。
龚雪在对面铺位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丽君,还没睡啊?是不是在想……”
邓丽君轻轻“嗯”了一声,将明信片小心地收好,柔声道:“就睡了。小雪,晚安。”
“晚安……明天就能到西安了……”龚雪的声音渐次低下去,带着对古都的期待,沉入了梦乡。
邓丽君也闭上了眼睛。列车在黑夜中穿行,如同命运之舟,破浪前行。前方,是千年古都西安,是唐代乐舞的回响,是丝路起点的探寻。
而再前方,是更辽阔的西疆,是雪山,是绿洲,是民歌,是等待着她的人。
火车在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中,缓缓驶入了西安站。深秋的晨光透过沾染尘土的玻璃窗,映在邓丽君和龚雪的脸上,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冽与干燥。站台上人流如织,各种口音的喧嚣扑面而来,与南方湿润的静谧截然不同。
在王同志高效而沉默的安排下,她们很快通过特别通道离开了车站,坐上了一辆前来接应的灰色伏尔加轿车。车子行驶在古都宽阔的街道上,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片已然金黄,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偶尔飘落车顶。远处,依稀可见古朴的城墙轮廓,沉静地矗立在现代化建筑的边缘,诉说着千年的历史。
按照原计划,她们将在西安停留三到四天,以“青鸟电影纪录片音乐顾问”的身份,参观博物馆,考察碑林,观摩仿唐乐舞排练,并与本地音乐学者进行非公开的交流。
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丝路花雨》纪录片积累素材,也让邓丽君的“音乐顾问”身份更加真实可信。
下榻的招待所位于城墙根下一个相对安静的院落,条件朴素但干净整洁。王同志安排好住宿,留下一句“下午会有人来接你们去省博物馆,行程按计划进行”,便暂时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邓丽君和龚雪。一路的劳顿似乎在这一刻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焦灼的期盼。邓丽君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寒冷的空气涌入,让她精神一振。她望着北方——那是西疆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屋宇和遥远的山脉。
“小雪,”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到西安了。”
龚雪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能感受到她身体里那种几乎要破茧而出的急切。“是啊,西安到了。接下来……”她顿了顿,观察着邓丽君的神色,“是按计划参观吗?”
邓丽君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旧漆皮。终于,她转过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挣扎:“小雪,我……我知道原计划很好,能学到、见识到很多东西。
可是……可是我坐不住了。一想到关山月他们在西疆等着,我的心就像长了草一样,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这些考察……能不能……简化一些?或者我们加快进度?”
她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直接——呼啸西去,直奔主题。什么唐代乐舞,什么碑林石刻,在她此刻的心中,都比不上那片辽阔天地和等待着她的人。
龚雪完全理解她的心情。这一路上,邓丽君对西疆的向往,对关山月的思念,她都看在眼里。但她毕竟更冷静一些,也深知此行的敏感和夏梦、王同志他们周密安排的用意。
“丽君姐,我懂你。”龚雪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指尖冰凉,“可是,我们得想想夏姨和王同志的顾虑。你的身份太特殊,在西安的活动,一方面是工作需要,另一方面,也是‘烟雾弹’,是为了让‘音乐顾问’这个身份更立得住脚。
如果我们匆匆来,匆匆走,反而容易引人怀疑。西安是文化重镇,关注的人不少,我们得把戏做足,才能更好地掩护你去西疆的真正目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是王同志去而复返,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是本地文化部门安排对接的干部,姓李。
寒暄过后,李干部热情地开始介绍下午和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详尽而周到。邓丽君耐心听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龚雪能看出她眼神深处的焦急。
待李干部话音落下,房间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邓丽君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自己的想法。她知道,必须获得王同志的理解和支持,行程才有可能调整。
“王同志,李同志,”她开口,语气真诚而恳切,“非常感谢你们如此周密的安排,西安的文化底蕴让我非常向往。只是……不瞒二位,我此行的核心创作灵感,更多地聚焦在西疆的民间音乐和丝路风情上。
关导演他们的拍摄进度也比较紧张。我内心非常迫切地希望能尽早抵达西疆,深入采风。不知道我们在西安的行程,是否有可能……适当压缩,或者调整得更加紧凑一些?或者,可以在回程做更细致的安排!
我保证,不管最后做什么安排,我都会高效完成必要的考察和交流。”
她的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确。王同志和李干部对视了一眼,显然有些意外。
王同志沉吟着,眉头微蹙:“邓顾问,您的急切心情我们能理解。不过,西安段的安排,是经过多方考虑的。一是为了学术积累,二来,也确实是为了‘夯实’您的身份,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如果行程过于仓促,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