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会结束后,戈壁滩的寒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白日的炙热仿佛只是个幻觉,夜晚的冷风穿透衣物,直刺骨髓。朱林裹紧了外套,跟着那位名叫李小琳的年轻女场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她们将要共享的帐篷。
“朱林姐,这边走,小心脚下。”李小琳举着一盏煤油灯,橘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前路。她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脸颊上有两团高原红,说话时总带着笑,显得格外淳朴热情。
帐篷比朱林想象的要小得多,帆布门帘掀开时,一股混合着尘土、帆布和防虫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条件有点简陋,朱林姐您多包涵。”李小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将煤油灯挂在帐篷中央的钩子上。
昏暗的灯光下,帐篷内的陈设一览无余:两张行军床分别靠在两侧,中间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一个简易的木质衣架歪歪斜斜地立着;地上铺着已经磨损的防潮垫;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想必是用来存放个人物品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帐篷壁上贴着的那些图纸和照片——外景地图、拍摄进度表,还有几张XJ风光的黑白照片。朱林床边的小桌上,果然如她白天瞥见的那样,放着一本翻烂了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书页间夹满了便签。
“这是你的书?”朱林拿起那本书,好奇地问。
李小琳不好意思地点头:“嗯,我想多学点东西。导演说,场记也要懂表演,才能更好地记录演员的状态。”
朱林赞赏地笑了笑,开始整理自己简单的行李。她把几件衣物挂在衣架上,将洗漱用品放在木箱上,最后小心翼翼地从行李袋底层取出一个相框——那是她和关山月在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的合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相框放在了床头。
李小琳瞥见照片,眼睛一亮:“这就是关山月导演吧?他比报纸上看起来还要帅!”
朱林轻轻点头,没有多言,指尖却不自觉地拂过相框玻璃。
帐篷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帆布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帐篷。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分不清是狼还是狗的嚎叫,令人心悸。
“那是野狼吗?”朱林有些紧张地问。
李小琳正在铺床,闻言笑道:“是牧民的狗,偶尔也会有狼,不过它们怕火,不敢靠近营地的。”
两人简单洗漱后,各自躺在了行军床上。李小琳吹灭了煤油灯,帐篷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帐篷缝隙间透进的微弱月光,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痕。
朱林躺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辗转难眠。身下的防潮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单薄的被子根本无法抵御戈壁夜间的寒气。她蜷缩着身体,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凉。
更让人难以适应的是那些声音——帐篷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像是无数幽灵在旷野中哀嚎;远处卡车发动机偶尔的轰鸣;守夜人员低沉的交谈声;还有不知名昆虫的鸣叫,尖锐而执着。
“冷吧?”黑暗中,李小琳轻声问道,“我刚来时也冻得睡不着,后来发现穿着毛衣睡会好很多。”朱林依言起身,从行李中翻出一件厚毛衣套上,果然暖和了许多。
“谢谢你,小琳。”朱林重新躺下,真诚地道谢。“没事儿,互相照应嘛。”李小琳翻了个身,面对朱林的方向,“朱林姐,您能给我讲讲拍《高山下的花环》的经历吗?那是我看过的第一部觉得不可思议的电影,当时可震撼了。”
在黑暗和寒夜中,两个女人的距离似乎一下子拉近了。朱林讲述着当年拍摄的趣事,李小琳不时发出惊叹和笑声。
“那时候条件其实也比现在好不到哪去,”朱林回忆道,“为了一个日出镜头,我们凌晨两点就要起床爬山。周里京——就是这次和我们合作的男演员——有次困得直接靠着树就睡着了。”
“周里京老师啊!”李小琳兴奋地说,“他本人比银幕上还要英俊!组里好多小姑娘都偷偷喜欢他呢!”
朱林被她的直率逗笑了:“那你呢?有喜欢的人吗?”帐篷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风声依旧。过了好一会儿,李小琳才轻声说:“有啊,是摄影组的小张。不过...他不知道。”
就这样,在戈壁滩的寒夜里,两人分享着彼此的秘密。朱林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单纯的小姑娘,内心却有着丰富的感情和对电影的热爱。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自己做导演,”李小琳憧憬地说,“拍一部真正属于女性的电影,讲述我们的故事。”
“你一定可以的。”朱林真诚地说。
谈话间,朱林渐渐适应了帐篷里的环境。她发现,如果静下心来仔细聆听,风声其实有一种独特的韵律,像是大自然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对了,朱林姐,”李小琳突然想起什么,“明天早上五点就要起床,六点出发去拍摄点。您最好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放在手边,早上帐篷里会很冷,穿衣服是种折磨。”
朱林感激地记下这个经验。她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们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朱林轻声说。
“嗯,晚安朱林姐。”“晚安,小琳。”
帐篷内恢复了安静,但朱林依然难以入眠。她听着身旁李小琳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头顶帐篷布上摇晃的阴影,思绪飘向了远方。
她想念北京城温暖舒适的家,想念咖啡馆里飘香的咖啡,更想念那个此刻可能正在灯下工作的身影。关山月现在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想着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们的帐篷外。
“李场记!副导演让你明天提前半小时到拍摄点!”一个男声在外面喊道。
李小琳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脚步声远去后,朱林忍不住问:“经常这样吗?半夜通知工作安排?”
李小琳打了个哈欠:“常有的事。戈壁滩天气多变,拍摄计划随时要调整。朱林姐,您得习惯这种不确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