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讨论会如期在上影厂小会议室召开。关山月以“特邀专家”的身份列席会议，坐在白沉导演身边。
会议刚开始，周玉萍就先发制人：“我认为秦楠这个角色设定为上海本地女青年局限性太大，如果改成北方知青，更能体现时代特色，还能更有冲突性。”
支持她的人纷纷附和：“是啊，现在这种青年题材很受欢迎。”“于慧就是当年的下乡出身，演这种角色得心应手。”
白沉心说龚雪不也一样吗？他正要反驳，关山月轻轻按住了他，从容不迫地开口：“周主任的想法很有创意，不过我认为，恰恰是上海本地女青年的视角更有价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关山月身上。
“大家想想，”关山月环视全场，“最近两年这种题材已经拍了很多，但反映改开初期上海普通青年生活的电影却很少。《大桥下面》的珍贵之处，就在于它真实刻画了上海里弄青年的生存状态。如果改成传统类似题材的拍法，过于强调传统的冲突性，就失去了这个独特性。”
编剧组的老陈点点头：“关导说得有道理。这个剧本最打动人的，就是那种地道的上海味道。”
周玉萍不服气：“但是龚雪最近在香江拍武打片，形象已经商业化了，还能演好上海里弄姑娘吗？”
关山月笑了：“周主任可能不知道，龚雪在香江期间，每天都坚持读上海作家的作品，坚持看内地的新闻报道，就是为了不忘记本色。一个演员能够驾驭不同类型的角色，恰恰证明她的演技成熟。难道我们上影厂要因为一个演员太优秀而拒绝她吗？”
这番话引得在场不少人窃笑起来。周玉萍脸色铁青，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老厂长见状，顺势拍板：“看来大家还是倾向于保留原著设定。那就这么定了，秦楠仍然是上海本地女青年。至于演员人选，白导再斟酌斟酌。”
首战告捷，但关山月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果然，一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出现了。某地方电影杂志上刊登了一篇匿名文章，暗指某女星在香江期间与香江富商关系暧昧，虽然不像后世狗仔，把这些花边新闻说的那么绘声绘色。
但是，就以现在这种社会环境情况，这样的描述已经够露骨。
而且，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在影射龚雪。
“这是赤裸裸的诽谤！”白沉气得把杂志摔在桌上。
关山月却相对冷静：“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妈，您在新闻界有熟人，能不能查查这篇文章的来源？”
李芳很快就查清了真相：“是周玉萍的外甥在《电影艺术》做编辑，文章是他找人写的。”
关山月眼神一冷：“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关山月在文化圈里认识的人不比电影圈里人少。
报纸杂志的编辑，打过交道的更多。而且一般交情都不错。他找了几家报纸杂志的主编约在一起吃了顿饭。
很快，上海许多杂志和报纸都转载了一篇题为《开放包容，海纳百川——谈新时期文艺工作者的国际视野》的评论文章，文中高度赞扬了参与国际文化交流的文艺工作者，还特别提到了龚雪在香江拍摄功夫片对传播中华文化的贡献。
这篇文章在文艺界引起了不小反响，很多人开始公开支持龚雪。
与此同时，关山月还使出了一招“釜底抽薪”。他通过李芳的关系，联系到了支持于慧的徐伟骅的老上级。那位老同志亲自给徐伟骅打电话：“伟骅啊，听说你在插手上影的选角？要注意影响啊，不要让人说我们以老欺小。”
徐伟骅当即就软了下来，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支持于慧。
就在选角之争白热化之际，龚雪终于从香江回到了上海。关山月和李芳亲自去机场接她。
上海虹桥机场，国际到达厅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长途旅行混杂的独特气味。关山月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下午三点一刻，从香江飞来的航班应该已经落地了。
他身旁的李芳整理了一下藏青色涤纶外套的衣领，目光紧盯着旅客出口处那块斑驳的指示牌。作为上海电影局的干部，她本可以凭借工作证直接进入停机坪接机，但今天她选择了以一个普通家属的身份，和儿子一起在拥挤的接机大厅里等待。
“妈，您别着急，广播说已经降落了。”关山月轻声安慰，目光却不离出口分毫。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熨烫得一丝不苟，在这个灰蓝黑为主色调的接机厅里显得格外醒目。
似乎在上海待的时间长一点，人都变得精致了。
李芳点点头，手里捏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个搪瓷杯——这是准备给龚雪接风洗尘的龙井茶，用她自己的话说：“飞机上的饮料哪有家里的茶好喝。”
陆续有旅客推着行李车走出来，大多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或连衣裙，提着印有“香江”字样的旅行袋，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与归家的兴奋。接机的人群骚动起来，呼唤声、笑声、行李车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
突然，关山月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人群中，一个穿着淡紫色连衣裙的身影格外显眼。龚雪推着堆满行李的小车，戴着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优雅的气质和独特的身姿依然让她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小雪！这里！”李芳率先挥手喊道。
龚雪闻声看来，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摘下墨镜快步走来。她先与李芳紧紧拥抱：“芳姨，辛苦您来接我！”
“一路顺利吗？累不累？”李芳关切地拍着她的背，像对待自己的亲女儿。
“还好，就是有点晕机。”龚雪轻声回答，然后目光转向关山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关大导演，你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