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对于赵峰的出现稍觉意外,但也没有没有太多表示,抬起头,眨巴着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反而更增加了神秘感。
公交车到站,沈兰抱着东西匆匆下车。赵峰站在车上,看着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周末,“青影咖啡馆”油画沙龙之夜。
不大的空间里挤满了人,有美院的学生,有年轻的画家,也有一些艺术爱好者。空气中混合着咖啡香、颜料味和热烈的讨论声。
赵峰无疑是今晚的焦点之一。他特意穿了一件沾满油彩的卡其布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口若悬河地对着几个仰慕者高谈阔论,时不时瞥一眼在角落里安静地准备茶点的沈兰,心里那点疑虑早已被眼前的虚荣冲散——看,她果然只是个打杂的。
沙龙的高潮是现场挥毫环节。赵峰当仁不让,站在画架前,铺开一张不小的画纸,深吸一口气,拿起画笔,蘸满颜料,开始即兴创作一幅《漓江烟雨》。
他运笔如飞,泼洒自如,试图将他从印刷品上看来的漓江风光用印象派的手法表现出来。烟雾朦胧的山峦,倒映的竹影,确实有几分架势。周围的人群发出阵阵低低的惊叹和赞叹。
“赵师兄这用笔太潇洒了!”“这色彩感觉!绝了!”“不愧是能卖外汇券的水平!”
赵峰听得心花怒放,更加得意,最后一笔重重落下,完成!他志得意满地放下画笔,接受着众人的掌声和恭维,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小学徒”的身影,想看看她崇拜的眼神。
沈兰确实走过来了。她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似乎刚擦完桌子。她走到画前,认真地看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幅“杰作”。
赵峰享受着这种注视,故作谦虚地摆摆手:“随便画画,见笑了,主要是表达一种情绪,一种对祖国山水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兰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还沾着一点刚才调试饮料时不小心蹭上的红色指甲油——轻轻地、精准地点在了画面上方一处用来表现远山夕阳余晖的赭石色块上。
那一点突兀的红色,像一滴血,刺眼地落在朦胧的山水之间。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赵峰的脸色猛地一沉:“你干什么?!”
只见沈兰抬起头,脸上那副怯生生的、懵懂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审视。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不再细声细气,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同学,漓江的晚霞,我上周刚看过。它的红,是那种透亮的、带着水汽的金红,掺着紫灰的调子,不是这种…嗯…”她顿了顿,仿佛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种加了太多赭石、闷得像…像凝固了的猪血一样的颜色。”
“哗——!”人群炸开了锅!猪血?!她说什么?!她居然敢这么评价赵峰的作品?!还用了“猪血”这么粗俗的比喻?!
赵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兰:“你!你懂什么?!一个端盘子的…竟敢…”
“我不太懂画,”沈兰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但我刚好上周陪廖静文先生去广西参加活动,顺便去漓江写生了几天。廖先生对光影和色彩的把握,那才是真讲究。”
廖静文?!徐悲鸿的夫人?!艺术界的泰斗!
她陪廖先生去写生?!
不等众人消化这个爆炸性信息,沈兰已经从随身背着的一个帆布包里,拿出一叠彩色照片——那是真正的彩色照片,不是印刷品!——随手递给旁边一个已经看傻了眼的学生。
“喏,这是我们当时拍的一些照片和写生稿 scans(她用了英文词,当时极其罕见),漓江不同时间的光线变化,都在里面了。大家可以对比看看,真实的漓江色彩,到底是什么样的。”
照片在人群中传阅,引起一阵阵惊呼。那上面是真实的漓江风光,还有廖静文先生和其他几位知名画家的写生身影!而沈兰,就安静地站在廖先生旁边!
赵峰伸着脖子瞥见一张照片,脸色瞬间由红转白,最后变得惨白如纸!照片上漓江日落时分的色彩,瑰丽、通透、变幻莫测,与他笔下那团沉闷的“猪血”形成了惨烈而可笑的对比!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嘲笑和鄙夷。刚才那些恭维的话,此刻都变成了响亮的耳光,一下下扇在他的脸上,扇得他耳鸣目眩,无地自容。
墙上的老挂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嘀嗒”声,每一秒都像是在敲打他的耻辱。
沈兰收回照片,看也没看面如死灰的赵峰一眼,对众人微微一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再无一人敢小觑:“大家继续交流吧,需要添咖啡或茶水的叫我。”
她转身拿起抹布,继续去擦刚才没擦完的桌子,仿佛刚才那些话从来就没有人提起过一样!
只留下赵峰僵在原地,在满室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中,仿佛能听到自己那颗膨胀的、虚荣的艺术之心,碎裂一地的声音。
他曾经倚仗的才气和骄傲,在那个看似普通的“端盘子”女孩面前,被碾得粉碎。
中央美术学院男生宿舍楼那充满汗味、烟味和松节油味的厕所里,最里面的隔间门紧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