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在朱林掌心画了一条线，指向一个方向：“明天，我去活动一下。我去找夏衍同志或者其他能说上话的领导。我不吵不闹，就客观汇报《肖、尔、布拉克》项目的价值和意义，反映目前遇到的非正常阻力。夏公是懂艺术的，也是爱才的，他应该能看出这里面的问题。”
接着，他又画了一条线，指向另一个方向：“你，也以女同志的角度去反映问题。你不是演过那么多善良坚韧的女性角色吗？你就去找负责妇女同志的同志。不说委屈，就说你想拍一部歌颂中国女性在极端环境下自强不息、拥有独立人格和伟大母爱的电影！《肖、尔布、拉克》里的女主角，就是这样一个新时代的女性形象！你看她们支不支持？”
他的思路清晰而大胆，瞬间为两人找到了可以活动的方向。不再是消极地等待调查，而是主动出击，去寻找更高层面、更广阔领域的支持！
“他们想用条条框框困死我们，我们就跳出他们的框框，去争取更强大的舆论和道义支持！”关山月的语气斩钉截铁，“电影拍出来，是要给老百姓看的！是好是坏，大家自有公、论，不是几个人就能一、手遮天的！”
朱林看着他笃定的眼神，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明亮的阳光。是啊，他们没做错任何事，他们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要退缩？
她用力地点点头，反手握住他沾着碘伏的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我听你的！明天我就去！”
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两人这才感到饥肠辘辘。关山月想起昨天买的鸡蛋糕还没吃，便去厨房拿。结果发现蛋糕放在炉子边，被余温烤得有点焦糊了。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拿过来：“好像…烤过头了。”
朱林看着那块边缘焦黑、却依旧散发着甜香味的蛋糕，忽然笑了。她接过蛋糕，掰成两半，将看起来稍好的一半递给他：“糊了也得吃，这个时候我可懒得动再去做饭，今天累得很，浑身没劲儿。再说了也没心情。”
两人靠着墙壁，席地而坐，就着凉白开，分吃那块烤糊的蛋糕。糖霜沾在了鼻尖上，相视一笑，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相识时，日子简单，却充满希望和快乐的时光。
月光悄悄爬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柔和而宁静。院子里偶尔传来一声虫鸣。
吃饱了，心情也轻松了起来。朱林忽然转过头，看着关山月，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却异常认真的赌气说道：“等咱们的电影拍出来，拿了奖，我就把那张说杯子图案有问题的封、条，用玻璃框裱起来，就挂在咖啡馆最显眼的地方！”
关山月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个不停：“好！就这么干！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是怎么把这荒唐事儿变成奖杯的！”
笑声在小小的四合院里回荡，驱散了紧张和连日来的阴霾。他们互相依偎着，分享着一块烤糊的蛋糕，规划着接下来行动的步骤，眼神明亮，信念坚定。
逆风执炬，必有灼手之患。但他们已然握紧了火把，准备照亮这短暂的黑暗，直至迎来属于他们的、不可阻挡的黎明。
第二天，一早，关山月顾不上休息，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就骑着自行车来到了部里。
这儿的建筑，高大庄重，走廊宽阔而安静，弥漫着旧书卷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与香江宝丽金录音棚的现代躁动、北影厂排练室的创作激情截然不同。
关山月握着手里的《肖、尔布拉克》剧本修改稿和概念图集，感觉心情有一些忐忑。
经过繁琐的通传和等待，他终于被引进了夏老先生的办公室。老人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清癯而睿智，正伏案批阅文件。见到关山月，他摘下老花镜，露出温和的笑容：“小关同志来了，坐。听说你最近动静不小啊。”
关山月恭敬地问好，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材料呈上：“夏老，冒昧打扰。这是我们厂准备重点抓的《肖、尔布拉克》项目，这是修改后的剧本和我们的创作构想，遇到了一些困难，想请您看看，指点迷津。”
夏老点点头，接过那厚厚一摞稿纸，重新戴上眼镜，看得非常仔细。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关山月屏息等待着，能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夏老的表情始终沉静，偶尔在看到某些特别出彩的段落或画面构思时，会微微颔首，手指在纸上轻轻一点。关山月的心也随之提起又落下。
终于，夏老放下了最后一页分镜头草图，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复杂情绪的叹息。
“小关啊，”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着关山月，“本子是好本子。气象宏大，人物扎实，尤其是对女性内在力量的挖掘，很有见地。你这电影语言的探索，也很大胆，很有想法。”
关山月心中一喜，但随即看到夏老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现在拍的时机不对啊。”夏衍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来的不巧。部里前几天刚下发了一份内部指导文件，精神是…要严格控制银幕上过度展现‘苦、难’、‘伤、痕’、‘人性挣扎’的题材。强调文艺创作要更多聚焦于改革开放的积极成果，鼓舞士气，凝聚人心。你这部《肖尔布拉克》，戈壁滩的艰苦环境，女主人公的苦难和挣扎…恰恰撞在这个风口浪尖上。”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我现在如果明确站出来支持你，不是在帮你，反而可能害了你，会让这个项目被彻底打上不合时宜的标签，再无转圜余地。去你们厂里也是了解情况的那些工作人员，反而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我的意见是………暂时避其锋芒，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关山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理解夏老的立场和难处，这不是推诿，而是基于现实生态的冷静判断。但他不想放弃。
因为他心里明白，这些困难都是暂时的说法，也都是一时的风头，刚才夏老说的那些问题说不定风头一转就完全不成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