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经理不禁感叹，岁月无情，人生无常！
关山月……他早已不是红星电影院美工室里那个沾着油彩的退伍兵了。他成了真正的艺术家，他的名字应该写在电影胶片上，印在精美的海报上，而不是……出现在眼前这盘粗制滥造的盗版磁带上！
咦！许经理惊讶万分，目光死死钉在那盘磁带简陋的塑料盒上。劣质的印刷，花花绿绿俗气的封面，歌曲名字后面的一行小字，像针一样刺进他的眼睛：“作曲作词：关山月”。
他知道，这些都是驻场乐队那些时髦的年轻人从香江搞过来的最新的歌。
所以，徐经理才会有惊讶的感觉。这时候在这上面看见关山月的名字，一种混杂着震惊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感，猛地攥住了许经理的心。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盘磁带。塑料盒冰凉廉价，印刷粗糙得磨手。他紧紧攥着它，指关节都泛了白。关山月？那个才华横溢、眼神清澈、本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驰骋的年轻人？他的作品，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充斥着汗水、金钱和廉价霓虹的深圳歌舞厅里，出现在这盘见不得光的盗版带上？
“许生？中意这盒带啊？送给你咯！”旁边的香江商人看他神色不对，带着几分客气笑容热情的说道。
许经理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又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严丝合缝地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没事，靓仔唱得几好嘛！这带子……有点意思。”许经理现在也能说一口不算很标准的粤语香江话，都是见的多，说的多了以后自然而然学会的本领。
他扬了扬手中的磁带，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刚才瞬间的失态只是旁人的错觉，“来，阿强，再开两支啤酒！今晚我请！”
他笑着，举起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淹没在重新掀起的音乐浪潮里。没人看到他放下酒杯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盘磁带的棱角，粗糙的质感磨着指尖，也磨着他的心。那盘小小的、盗版的、印着“关山月”名字的磁带，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沉甸甸地揣在他的西装内袋里，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
窗外，深圳的夜色更深了。远处工地的灯火依旧通明，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隐隐传来，如同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宣告着一个更宏大也更喧嚣的时代正隆隆驶来。
而在这片喧腾的土壤上，一个叫关山月的名字，连同他那些被廉价塑料包裹的旋律，像一个意外投下的石子，在许经理波澜壮阔的拓荒蓝图上，悄然荡开了一圈隐秘而复杂的涟漪。他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或许很快，就会以某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搅动他的人生。
深圳河畔的空气粘稠而燥热，1982年的初夏已显露出咄咄逼人的暑气。几辆擦拭得锃亮的丰田皇冠轿车，卷着黄尘，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矜持，驶入了许经理那家规模算不上宏大的“新光面粉厂”。尘土扑上车窗，又被车内冷气凝结的水珠拖曳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车门打开，皮鞋踏在尚未硬化的泥土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声。首先下来的是几位穿着笔挺、神情倨傲的香港商人，领头的陈老板梳着油亮的大背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挑剔，手指上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紧随其后的是几位日本人，领队是矮壮的大岛先生，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微微躬身的姿态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眼神却像精密仪器般扫视着眼前的一切，透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最后下车的，是SZ市轻工局陪同的王主任，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额角却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一路并不轻松。
“陈先生，大岛先生，欢迎欢迎！一路辛苦！”许经理快步迎上，笑容满面，伸出手。他身上那套为了接待特意熨烫过的灰色涤卡中山装，在对方光鲜的港派西装和考究的和式西服面前，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陈老板只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许经理的手，便迅速收回，仿佛怕沾上什么似的。他环顾着略显杂乱的厂区，几间红砖砌成的厂房，厂区一角堆放着成袋的面粉和散落的麦麸，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带着点土腥气的麦香。他皱了皱挺直的鼻梁，用带着浓重港腔的普通话，慢悠悠地说：“许生，你这厂子，规模……很亲民嘛。”“亲民”两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带着不言而喻的调侃。
大岛先生微微鞠躬，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道：“许经理，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们很期待参观贵厂的生产流程。”他的语气刻板，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已经开始扫描厂房墙壁的斑驳和地面未经硬化的坑洼。
王主任赶紧打圆场：“哎呀，陈老板、大岛先生，许经理他们白手起家，很不容易的！设备可能比不上香江、日本先进，但我们的工人同志干劲足，原材料供应渠道很顺畅，工作的精神面貌好！走走走，里面请！”他一边说，一边殷勤地侧身引路。
参观开始了。踏入轰鸣的主车间，巨大的声响瞬间淹没了人声。几台老式的苏制磨粉机沉重地喘息着，皮带轮吱呀作响，面粉的粉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像一层朦胧的金雾。
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有的还打着补丁的工作服，戴着简易的口罩或干脆用毛巾捂住口鼻，在机器间穿梭忙碌。汗水混着面粉，在他们脸上、脖子上勾勒出黑白分明的沟壑。
“许生，”陈老板用手帕掩着口鼻，声音透过布料显得瓮声瓮气，指着那几台喘息的磨粉机，“这些机器……怕是有几十年历史了吧？效率怎么样？耗电如何？我看这粉尘控制，很成问题啊。”他连连摇头，转向大岛，“大岛先生，贵国的面粉生产线，应该是全封闭、高度自动化的吧？粉尘排放控制可是国际标准。”
大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台正在工作的磨粉机旁，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机身外壳上轻轻抹了一下。手套的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层明显的灰黑油污。他举起手指，眉头紧锁，对着随行的翻译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