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在南北各有不同的美。北京城的秋天是一种味道,到了上海,飘着梧桐落叶的街头。又能体会到另一种秋的静美。
1981年的秋天,上海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湿冷和梧桐落叶的腐朽甜香。
对于陈远方、李星武和刚从广州探亲回来的阿强来说,这个秋天的心跳特别的狂野,特别的刺激。
让人兴奋的消息是阿强带来的,:“JA区,老洋房,地下室,‘老克勒’的场子,有‘真东西’!”
他压低的声音在陈远方家宽敞的三居室客厅里嗡嗡作响,盖过了窗外大马路上车水马龙的嘈杂声。
陈远方的心像被那“真东西”三个字烫了一下,是邓丽君?是原版磁带?还是……传说中的迪斯科?或者是。搂着漂亮姑娘跳那种亲亲热热的交谊舞?
依偎在他怀里的林薇,手指绕着垂下的卷发梢,眼神里既有向往也有不安。
她刚烫了头发,顶着被母亲唠叨了半天的“鸡窝头”,新买的朱红色高领毛衣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小簇不安分的火苗。“安全吗?”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墙上糊的旧报纸。
“放心,都是熟路子。”阿强拍胸脯,他穿着紧绷绷的喇叭裤,裤脚盖住了半截三接头皮鞋,“‘老克勒’路子野,好多跟陈哥一样的公子哥都去那儿玩。应该是路子野,有人罩着呢!”
这句“有人罩着”似乎像一道模糊的护身符,给人一种特别安全的感觉。
晚上十点过后,城市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零星自行车铃铛划破寂静。陈远方、李星武、林薇和阿强四人骑着三辆自行车,林薇坐在陈远方的车后座上,紧紧搂着他的腰,在迷宫般的弄堂里穿梭。
梧桐树的巨大黑影在惨淡的路灯下张牙舞爪,枯黄的落叶在车轮下发出细碎的呻吟。阿强领头,熟稔地拐进一条黑黢黢的支弄,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漆皮剥落的绿色木门前。没有门牌,没有灯光。
阿强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然后稍微停顿,接着又敲。
给人感觉特别像一种特定的暗号!过了一会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张警惕的中年人脸探出来,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人。阿强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点点头,侧身让开。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清冷的秋夜。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的劣质香烟、廉价发胶的甜腻、陈年木地板和灰尘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的焦苦?
眼前是一条陡峭向下的狭窄木楼梯,仅靠墙壁上几盏昏黄的壁灯照明。脚下木板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心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这个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些,但依然昏暗、拥挤。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给人一种特别憋闷不舒适的感觉,简直都快喘不过来气儿了!
中央一块勉强算作“舞池”的空地,铺着磨损的暗红色地毯。四周散落着旧沙发、藤椅、甚至几张折叠凳,上面坐满了影影绰绰的人。
角落里,一张长条桌权当“吧台”,上面摆着几个暖水瓶、搪瓷缸子、几瓶标着外文的汽水,还有几碟瓜子花生。
一个穿着整洁但明显旧了的呢子马甲的老者,在慢条斯理地用一个小铝壶煮着什么,散发出咖啡的微香——这是“老克勒”的标志,也是此地“高档”的象征之一。
光源主要来自舞池上方一个缓慢旋转的、简陋的迪斯科球灯。无数破碎的光斑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跳跃,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墙壁上贴着几张不知从哪本外国画报上撕下来的泳装女郎图片,还有一张褪色的旧上海月份牌美人图,似乎无声诉说着时空的交错。
音乐!在这个场合中,才是点燃一切激情的引子。一台硕大的、银灰色的双卡录音机是这里迷乱氛围的制造者。
此时此刻,喇叭里正流淌出邓丽君那甜糯得让人心颤的歌声: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这声音,在公开场合是“靡靡之音”,是绝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东西。而在这里,它被开到最大音量,带着一点嘶哑的失真,却像容易让人迷醉的醇酒一样,浸润着这地下室里每一丝的空气。
不少青年男女闭着眼睛,紧紧搂在一起,一脸陶醉,低声跟着哼唱,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晃。
陈远方感觉自己像一条缺氧的鱼终于被扔回了水里。他贪婪地呼吸着这混杂却“自由”的空气。
林薇的眼睛在旋转的彩灯下亮晶晶的,那点不安被新奇和兴奋取代了。她脱下臃肿的外套,露出那件惹眼的红毛衣,瞬间吸引了几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