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有心理准备,乔治也没料到会这么快再次听到斯特林的名号:先是在金融服务委员会一鸣惊人,在听证会上敢跟保尔森、盖特纳正面硬刚且不落下风;再是悄无声息插手竞选,成了罗姆尼上位的幕后推手。
种种表现都在说明,这绝非普通的世家子弟。
但他没料到,在今天这场狼狈至极的大会上,唯有斯特林,能将远在华尔街的危机与眼前的混乱串联起来,更能一语戳破他强装的平静。
这种洞察力,已非“聪明”二字所能概括。先前那些来谈判的人,只会空谈大局、强调团结,稍显眼界的,也不过如彭斯般提及人心向背。
唯有斯特林,直接将矛头指向当下的金融危机。
乔治望向斯特林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探究不透的深意。
斯特林望着会场入口处逐渐散开的人群,悄然松了口气,随即起身便要告辞。
“等等。”乔治开口叫住他。
斯特林闻声回头,目光落在乔治脸上。
“关于罗姆尼副手人选的事情,我很抱歉。”乔治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开口道歉。斯特林前途不可限量,而自己的弟弟尼尔,因站队问题,未来注定难有作为。
这种局面下,乔治一直在思索如何保全家族荣光。寻常路数,便是寻一个潜力股提前押注。
斯特林出身保守派,又与贝克家族联姻,无疑是上佳之选。何况贝克家族与乔治家本就渊源深厚。
先前争夺罗姆尼副手人选时,乔治并不知道斯特林才是幕后操盘手。等到知晓时,尼尔已然上位,得罪已成定局。
在他原先的认知里,凭自己的身份地位,即便无意中得罪了对方,对方也只能隐忍接受。
可如今看清斯特林的潜力,乔治实在不愿就此错过。主动致歉,消解双方心结,无疑是最优解。
斯特林挑了挑眉,乔治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等斯特林回应,乔治已径直起身:“你我同是德州出身,如今在华府立足,多有不易。往后,你我还是要多走动走动。”
斯特林明了,这是乔治在招揽自己。
那么原因呢?
斯特林眉头微动,思来想去,也只有刚刚自己说到的金融危机,可这样说不通啊。
只能按下心中疑惑,斯特林回应,“理当如此。”
说完斯特林就又准备离开。
“等一下。”乔治再次开口,“等会休息时,你来后台吧,这场闹剧,终究该有个结束了。”
斯特林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好。”
在众人期待之下,邓肯走到台上,宣布暂时休会一小时,但要求所有人一小时后回来,进行今日最重要的议程,投票!
众代表纷纷鸟兽散,早已饥渴交加、憋闷难耐的他们,现在只想尽快释放自己。
斯特林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接过克雷格买来的面包,匆匆几口下肚,便径直赶往后台。
此时后台休息室里,乔治等人正在狼吞虎咽吃着刚刚送达的披萨,那副和谐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双方在几分钟前还剑拔弩张。
斯特林推门而入,只有个别几人的目光扫了一眼,有审视,有警惕,当然也有好奇。
“来了。”乔治放下手里的披萨,用餐巾纸擦了擦手,语气自然的像在招待朋友,“坐,刚叫的披萨,还热着。”
斯特林没客气,找了位置坐下,随手拿起一块披萨塞进嘴里。
旁边的麦康奈尔抬了抬眼皮,没有说话而是侧了侧身子,离斯特林稍远几分,显然没有打算给这个年轻人好脸色。
保守派那边,里克把最后一口披萨塞进嘴里,用袖子抹了把嘴,开门见山的说道:“大统领叫我们来,不会为了请我们吃披萨的吧。”
“当然不是。”乔治看向斯特林,“刚才斯特林提议,得搞出一份让两边都说得过去的纲领,你们怎么看?”
萨拉立刻冷笑,“说得过去?你们愿意减税?还是年底前撤军?”
“萨拉议员……”
“你算什么东西?”斯特林的话刚起头就被打断,萨拉猛地拍桌站起,“一个小小的众议员也配插话?彭斯呢?众议院领袖没来,轮得到你说话?”
不等斯特林回应,乔治慢悠悠地开口:“斯特林是我专门请来的,也是他说服我,让我来跟你们谈谈,不然的话,你们现在应该还在前台主席台上意气风发。”
“意气风发”四个字被刻意加重,当即让萨拉破防。
“乔治,你***!”
罗恩抬手拦住了萨拉,看着斯特林,比起萨拉,他更了解斯特林,也更清楚这家伙绝非凡人,而且当时彭斯能异军突起成为众议院领袖,也跟这家伙脱不了干系。
“那么,我想问一下斯特林议员,”罗恩轻声说道:“你准备怎么解决现在的问题?”
斯特林咽下嘴里的食物,“很简单,减税,反对堕胎,都可以直接写进纲领中,但对于拉登的追捕,我想各位,也不会想看到一个时刻紧盯阿美莉卡的危险分子,还在海外继续逍遥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必须把他抓回来,给911的遇难者一个交代。但……”
斯特林犹豫了一下,看向乔治。
乔治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只要能抓到拉登,海外驻军可以削减,这一点,建制派是认同的。”
斯特林耸了耸肩,看向罗恩,“还有其他异议吗?”
“有,关于提名者。”里克猛地放下手里的披萨,“罗姆尼那个家伙,不配成为提名者!”
“不,正相反,我认为罗姆尼应该继续拿到提名。”斯特林直接反驳。
“为什么?”里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都溅到了面前的披萨盒上,“那家伙的表现简直是一坨狗屎!让他去竞选,只会让整个象党蒙羞!”
斯特林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各位,你们想过后果吗?罗姆尼是初选唯一的获胜者,按规则就该由他提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这次把他换掉,以后呢?难道你们要每四年,都变成全国上下的笑柄吗?所有候选人都会抱着侥幸,死撑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肯退让,以期望在大会上一举翻盘。”
“我们已经够丢人了。”斯特林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还想让这种闹剧变成传统?要知道,每个候选人,背后都会有一水的支持者,如果所有人都不肯退让妥协,今天就是未来的预演。”
斯特林看上去义正言辞,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此刻坚持保住罗姆尼,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规则,而是为了不让罗姆尼跑了。
罗姆尼必须拿到提名,必须站到与巴拉克对决的擂台上。
哪怕经过这场闹剧,全国上下都知道他是个笑话,也必须咬着牙走下去,要在全国民众的注视下,再一次摔得粉身碎骨,成为足以载入史册的笑柄,被钉在耻辱柱上。
这才是对他失信的最好报复,一场彻彻底底的社会性死亡。
至于乔治,斯特林快速瞥了眼乔治,金融危机还没过去,只要拖这最后的四个月,乔治就会成为一个笑柄。
至于乔治为什么突然对自己示好,还要拉拢自己,那都无所谓,斯特林给自己设定的未来,从来就没有乔治的位置。
“斯特林议员说得确实有道理。”邓肯放下手里的披萨,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这也是1948年将规则改为承诺制的初衷,可偏偏有人要煽风点火,把规矩给打破了。”
话里没点名,可休息室里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萨拉。
作为第一个跳出来号召支持大卫、点燃民众怒火、扛起茶党旗帜的人,这顶破坏规则的帽子,她显然摘不掉。
萨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邓肯你少含沙射影!当初是谁把提名流程搞得乌烟瘴气?是你们建制派先藏私货,我们才不得不站出来!”
“哦?”邓肯挑眉,“那现在呢?为了所谓的正义,就要让整个象党陪着你们胡闹?”
“你——”
“够了。”乔治突然开口,“现在说这些没用。按规则走,罗姆尼继续提名,纲领按刚才说的改。”
他看向斯特林,这年轻人刚柔并济,有妥协,也有强硬,手腕确实不容小觑。
罗恩轻轻敲了敲桌子,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纲领修改必须白纸黑字写清楚,减税,反堕胎列为核心纲领,成为整个象党共同的目标。”
“可以。”麦康奈尔终于开口,“但驻军削减,要以反恐成果为前提,这是建制派最后的底线。”
里克和比尔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萨拉还想说什么,却被罗恩用狠厉的眼神制止。
“那就这么定了。”乔治起身,“邓肯,你去拟定修改纲领,麦康奈尔,通知下去,休会结束后直接投票,至于代表团那边……”
“代表团那边我们去沟通。”里克拍了拍比尔的胳膊,两人同时起身,“保证投票顺利进行。”
休息室里的人陆续起身,刚刚还狼吞虎咽的一群人,此刻又恢复了政客的模样。
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各位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斯特林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乔治,对方正低头和尼尔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的照射下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