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生坐得笔直,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眼神却飘忽不定。
他的余光一会儿瞟向殿外翻涌的云雾,一会儿又飞快扫过身旁众人,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生怕稍大一点动静,就引来旁人的注意。
此刻他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自己该待在门外,而不是杵在这大殿之上。
左若童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局促不安。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却先落在了一旁的王耀祖身上。
他轻声开口道:“王耀祖。”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王耀祖的身体却瞬间绷紧。
他抬眼对上那张曾让他羡慕不已,又忌惮万分的脸庞,连忙躬身应道:“左门长,您吩咐!”
“你别这般紧张。”左若童放下茶盏,笑着摆手示意他放松。
“当年我就与你说过,只要你愿意彻底放弃全性身份,对于你这种未曾犯下滔天大错之人,我三一门愿为你大开方便之门。”
王耀祖闻言,眼中闪过一阵唏嘘,喟然长叹:“左门长的一番好意,我蹉跎了整整十年,才彻底想明白,实在是惭愧得紧!”
“不必妄自菲薄。”左若童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你隐退之后做的那些事,我也有所耳闻,倒是颇让我钦佩。
一饮一啄,或许自有天定。
关于你的安排,通儿之前也与我详细谈起过。
如今你也看到了,我门中弟子与日俱增,事务也愈发繁杂。
我正欲增设几席长老之位,辅助我打理门中琐事。
你若不嫌弃,退出全性之后,便留下来担任本门长老一职,如何?”
王耀祖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涌起激动之色,声音都微微发颤:“多谢左门长抬爱!我自然是愿意的!”
左若童颔首微笑:“你的倒转八方,堪称世间一绝,没道理让这般绝技埋没。”
他大手一挥,语气豪迈:“你若还想收通儿为徒,我便让他拜入你门下,日后继承你的衣钵,如何?”
王耀祖悄悄抬眼打量了一眼陆通,见他面色平静,并无半分异色。
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心中沉吟片刻后,他语气无比坚定道:“能收陆仙君为徒,这世上又有谁会拒绝?我心中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只是,陆仙君的两位师父,皆是异人界顶天立地的绝顶人物,我王耀祖有自知之明,万万不敢与您和张天师相提并论。
更何况,以我如今的修为……甚至还不及陆仙君,我若收他为徒,那便是不知天高地厚,纯属高攀了!”
“通儿,你意下如何?”左若童转头看向陆通,目光带着几分询问。
陆通毫不犹豫,拱手回道:“全凭师父做主!”
倒转八方固然神奇,但他此番举荐,绝非觊觎这门绝技。
一来,是感念十年前王耀祖不曾对年幼的他以武力相逼,多少留了几分情面。
二来,是惜他这些年在北方守护一方安宁,确实做了不少实事,不愿他身怀绝技却遗憾落幕,草草了却此生。
王耀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我如今总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当年我确实真心欣赏陆通的天资,但平心而论,其中也难免夹杂着一些私心。
是为了故意恶心三一门,也是为了故意膈应左门长您。
那时候,也许更多的,还是一己私欲在作祟罢了。”
他转头看向陆通,目光复杂万千:“若是此番我能活着退出全性,只要你愿意学,我身上这门手段,依旧毫无保留地教给你。
你不愿学……也无妨。无论如何,我都会把这门手段干干净净地留在三一。
偌大的三一门,想来也不至于让它就此失传吧!”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皆是一震,纷纷惊讶地看向王耀祖。
谁也没想到,他竟会主动放弃收陆通为徒的机会。
就连无根生,后来也从陆、李二人的口中听过当年的旧事。
知道王耀祖当年为了收陆通为徒,可谓是死缠烂打,执念深重,甚至,后来还因为此事,直接从全性隐退了。
可如今,他竟这般轻易地放下了这份执念。
“好!”左若童不再多言,看向王耀祖的目光中,赞赏之意更浓。
他扭头看向陆通,问道:“退出全性的收缘仪式,你打算如何安排?”
陆通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一本正经地回道:“回师父,这段时日皆是良辰吉日,依弟子看,明日便是最佳之选。
至于地点……殿前那片空地,我看就很不错,足够宽敞,也方便打扫。”
王耀祖闻言,心中陡然一暖。他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深意?
这可不是随口说说的安排,对方是真真切切要诚心接纳自己了。
将仪式地点设在三一门大殿前,这便是要昭告整个异人界:这个人,我三一门罩了!
“这……这么草率的吗?”无根生面露诧异之色,忍不住失声问道。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王耀祖待他确实不薄,之前在生死关头,王老头甚至愿意牺牲自己来保全他。
因此,在得知王耀祖要退出全性后,无根生特意通过萨满那些人,打听了全性人的退出规矩。
那流程繁琐且凶险至极:先是要将消息传遍整个异人界,让所有人都有个准备的时间。
再之后,选出具体的时间和地点,还要邀请一些德高望重的公证人,到场做个见证。
而后在选定的七日之内,任何人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可以参加这场收缘仪式。
任何人都可向欲退出者出手,而欲退出者却不得还手,唯有熬过这七天,才算真正退出全性。
可以说,这全性的退出仪式,从设立之初,就没打算让人活着走出来。
这也是为何大多数老全性成员,最后宁愿选择隐退,也不敢轻易参加收缘仪式的缘故。
即便你没有什么仇家,但是难保现场没有想弄死你的人。
陆通面不改色,淡淡道:“不草率。
仪式需耗时七日,如今离年关还有十天左右,时间刚刚好。”
他之所以处理完长白山的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闽地,为的就是尽早办妥王耀祖的事,好安心让王老头过个好年。
“这个不妥!”左若童直接出声打断道。
无根生心中一喜,暗道果然还是左门更靠谱一些。
左若童轻抿一口茶水,缓缓说道:“门中弟子,大多都要提前返乡过年。
七日时间…太长,怕是会耽误他们行程,改成三天吧。”
“这……不合规矩吧!”王耀祖迟疑道。
“如此一来,大多远在外地的人都无法及时赶到,届时我怕遭人诟病。
我倒是无所谓这些,就怕…就怕给三一门脸上抹黑啊!”
“没关系,就这么定了。”左若童放下茶杯,语气不容置疑,直接一锤定音。
无根生瞬间石化在原地,恨不得收回刚才的话,这三一门,办事也太儿戏了吧!
“这……这……”王耀祖急得团团转,他扭头求助似的看向陆通一行人。
陆通微微点头,示意他无碍。陆瑾也笑着朝他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见他依旧犹豫不决,李慕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王老头,你瞎操什么心啊!”
他双臂环抱在胸前,面露鄙夷之色:“我们可是玄门正宗,又不是全性那帮邪魔歪道,为什么一定要遵守他们定下的狗屁规矩?”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三分傲气七分不屑:“这仪式说白了,就是通知全天下,你从今往后脱离全性,加入我三一门了。
你不会真以为,有哪个不长眼的全性门人,敢来闯我三一山门吧?!”
陆通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目光却下意识地在无根生和李慕玄之间转了一圈。
两人被他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懂他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那正道中人呢?如何能堵住悠悠众口?”王耀祖还是放心不下,皱着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