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渭神色肃然,拱手道:“既然生意已经谈妥!在下身为修行之人,对您是十分敬佩的,有些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陆通见状重新坐下,正色道:“刘掌柜请讲。”
刘渭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直视陆通双眼:“您莫非……是要彻底根除全性?”
陆通垂眸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沉默以对。
这无声的回应,彻底击碎了刘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沉重道:“全性那帮人,虽说是一盘散沙,甚至彼此都内斗不休……但他们是异人界人数最多的群体,没有之一。”
“一旦有人试图将他们彻底清除,他们立刻就会抱团反扑,其反噬之力,足以震动整个异人界!”
他身体微微前倾,言辞恳切地劝说道:“以您的身份背景……若是您大规模对全性出手,很容易被他们误解。
乃至被整个异人界解读为,是正一道领袖与三一门要联手,对全性展开全面清剿!
这势必引发全性的疯狂反扑,甚至可能打破眼下来之不易的平衡。
还望您三思而后行,切莫因一时意气,搅乱这勉强维持的安宁。”
“安宁?”陆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刘掌柜说笑了!那些恶贯满盈的全性妖人,所到之处鸡犬不宁,他们在的地方,何来安宁可言?”
刘渭认真地说道:“全性是杀不完的!这就像阴阳的两面,有光就有影!
即便您这次雷霆手段清剿一批,只要这世道还在,人心还有恶念,全性就会如同野草,春风吹又生。剿之不尽的!”
陆通听着这番言论,没有立刻反驳,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了些许:“你这话,确实有一定道理。”
他看向已经微凉的茶水,目光似乎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语气带着怀念的追忆。
“我故乡早年也颇不太平,后来立下规矩,作恶必究,严惩不贷。
久而久之,众人皆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行恶代价高昂,风气便渐渐好转。”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我从未奢望能杀尽世间的恶,那不现实,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我懂。”
紧接着,他的声音带上了丝丝冷意:“但是!既然自甘堕落选择当了阴暗处的影子,就应该有当影子的觉悟!
老老实实地躲着,夹起尾巴做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法无天,到处搞风搞雨,还自以为是什么全性保真,逍遥快活!”
陆通盯着刘渭,一字一句道:“我就是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记住,任何人敢冒头,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要有被砍下脑袋的觉悟!”
“我要立的,就是这个规矩!”
“至于你说的春风吹又生?”陆通冷哼一声,“那我就见一次,烧一次!烧到他们不敢生,烧到他们想起来就疼!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生的快,还是我烧得狠!”
刘渭看着陆通,明白对方并非不懂世间道理,而是选择了一条更直接、更酷烈的方式来践行他个人心中的秩序。
这比单纯的复仇,更显得深思熟虑,也……更让人心悸。
突然,陆通话锋一转,他抚掌笑道:“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咱们是名门正派,做事总要师出有名。”
他单手托腮作沉思状,良久双眼一亮,以拳击掌道:“有了!”
陆通脸上,瞬间换上义愤填膺的神色:“五年前,我与师兄弟从济世堂返回三一门途中遭全性伏击,这事刘掌柜想必也清楚?”
刘渭疑惑点头:“自然知晓!您就是从这一战开始,名声响彻异人界!”
“不过您的仇人,我记得当时不是都已经被您……”
“那一战,我虽手刃几个带头的,却让不少全性杂碎趁乱逃脱。”陆通声音渐冷,周身散发出如有纯粹的杀气。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特别记仇。”
他忽然演技浮夸地伸出五指,痛心疾首道:“五年!整整五年!刘掌柜可知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
“一想到当年那些对我亮过爪子、呲过牙的杂碎,如今还可能逍遥自在地活在某处,我就夜不能寐!”
陆通拍案而起:“这口恶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刘渭看得目瞪口呆,他行走江湖多年,还是头次见到有人能把寻仇说得这般……清新脱俗。
陆通正色道:“我并非要与整个全性开战,我只要当年参与伏击之人的性命。
这是私仇,了结私仇,天经地义!”
他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至于其他全性……谁若敢拦我报仇,谁就是当年那伙人,谁就是我陆通的仇敌!”
“而对仇敌,我从不留情!”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只有陆通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以及凛冽纯粹的杀意。
刘渭望着眼前这个笑得痞气,却眼神冰冷如刃的青年,瞬间感到遍体生寒。
什么狗屁的私仇?才仅仅隔了五年,你要现场想半天,才能想起来?
这分明是现编的借口!此人分明是要借私怨之名,行清剿全性之实!
他终于明白,陆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早有准备。
这番说辞妖人不过是为血洗全性,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偏偏这个理由,让整个异人界都无话可说。
人家光明正大,谁敢阻拦人家了结私仇?
“但愿这家伙动静别闹得太大……不然,最后真闹得不可收拾,就麻烦大了!”刘渭心中喃喃自语道。
陆通说完便再次起身,毫不拖泥带水地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伸手即将触碰到房门的瞬间,脚步却微不可察地一顿,陆通没有回头,只是语气幽幽地问道。
“对了,刘掌柜。小栈和我,现在……应该也算是朋友了吧?”
刘渭心中一凛,立刻应道:“当然!小栈能得小仙人视为朋友,是小栈的荣幸!”
陆通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平淡无波:“是朋友,就该互相为对方保守秘密。
今天你我之间的这番谈话,还有我们之间交易……想必,不会不相干的人知道吧?”
刘渭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的回答不能让对方满意,今天恐怕很难安然走出这个房间。
他立刻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地承诺道:“您放心!江湖小栈立足之本,便是情报买卖,不问来由去处,严守客户机密!
今日这间屋子里说过的每一个字,除了和交易有关的我需要向总部汇报,其他的都只会烂在在下的肚子里,绝不会有半分泄露!
若有违背,在下交由您随便处置,小栈多年的招牌,也任您砸了!”
听到这番言辞,陆通这才缓缓回过头,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与刚才那语气幽幽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刘掌柜言重了,我自然是信得过小栈招牌的。”他点了点头,终于不再停留,直接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陆通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刘渭才像虚脱了一般,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他扶着桌沿,手指微微发白,回想起陆通最后那个“温和”的笑容,只觉得比任何威胁都令人胆寒。
陆通明明年纪比他还小,但是一旦变脸,给他的压力简直比门中长辈还大!
“这家伙……分明是在警告我。”刘渭苦笑着摇头:“但愿他这‘私仇’,可别真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他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房门门,仿佛已经看到一场以“私仇”为名,实则要将整个全性卷入其中的腥风血雨。
正这一切,正是由这个看似温和,实则杀伐决绝的年轻人一手掀起。
他和江湖小栈,不仅被迫上了船,还被牢牢绑在了船头的桅杆上。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这艘船足够坚固,能在这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驶向彼岸。
不,或许更该祈祷的是,这艘史无前例的巨船……别把整个海都给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