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探头往屋里瞥一眼,声音绷得发紧:
“你妹都快不行了,这钱不能乱花。你娘看着也差不多,你要是敢乱动,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小辈手里揣这么多钱,是要翻天?”
三叔不笑,把字咬得凉:“乖乖交出来,我们还能顺带照顾你们娘仨。要是不交……”
他停了停,算得很清楚:“哪天你们仨死在屋里,也没人多看一眼。”
二叔又把话说圆,摆出一条路:
“你看看自己,再看看我家冲儿。冲儿要参加武考,将来成了武秀才,光宗耀祖。你呢?一辈子都只能烂在哑巷……钱留在你这也是浪费,不如交出来,日后还能照顾你们一家。”
两人一步步逼近,目光在屋里来回扫,贪得发直。
母亲在屋里把被角攥得发白,指尖发抖,却一句话都不敢出。
叶霄抬眼。
只是淡淡一眼。
那眼神冷得贴脸,二叔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三叔喉头滚了滚,呼吸硬生生断了一拍。
他们还想继续动手,可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北炉活着回来的,最可怕的不是狠,是他已经不把‘怕’当回事了。
叶霄脚下重心往下一沉,站得更稳。指节收紧,又慢慢松开。
“让开。”
声音不高,却把两人逼得发凉。
三叔下意识侧了半寸,立刻又用骂声找回脸面:“哟,还学会摆谱了?”
叶霄没理。
他抬脚从两人身侧走出去,不吵,不吼,不解释。
屋里,母亲透过门缝看着那道背影,心口猛地一颤……她忽然觉得,门外的孩子,比门框还硬。
二叔与三叔愣了愣,才回过神。
三叔阴着脸骂:“这小崽子,去了一趟北炉,竟变得那么难啃。”
二叔看着叶霄消失的背影,冷笑:“让他走。顶炉的迟早要死。等他死了,他娘和那赔钱货小妹,还不是我们一句话的事?”
寒风刮过巷口,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脏。
叶霄没回头。
出了哑巷,再往前走几条街,气味就变了:煤灰少了,霉冷淡了,多了油烟、酒气,还有炭火烤出来的热。人声、吆喝声一层层压过来,仿佛真换了个地方。
这里是下城的“内城”。
武馆林立,哑巷的人若不是被赶来做活,平日根本踏不进这一步。护城司要来下城,也多走到这里就止。
街边卖肉汤、杂碎面的摊子炭火通红,热气扑在脸上,叶霄竟有一瞬恍惚……这种暖,哑巷的人从未触及。
有人穿着体面的棉衣大口喝酒,嚷着拳脚、嚷着武馆名头,那声势里全是另一种活法。
不知走了多久。
苍龙武馆门前,龙旗猎猎作响。
门楣高出街面一截,檐下长明灯把门前照得亮堂堂。
叶霄站在门口,抬头看牌匾。
对哑巷的人来说,这里像天边的灯。
他抬手敲门。
敲门声落下那刻,那道看不见的界线裂开一条缝。
“谁?”
门闩一拨,一名少女走出。
她腰背笔挺,靴底轻轻一踏便站定,眼神清冷。衣色素净,却一尘不染,袖口收得利落,手背干净得过分,偏偏指根有一道细细旧伤。
她的目光从叶霄袖口的铁灰、冻裂的指节扫过,又落到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衣上,眉头微皱,却并无鄙夷。
她皱的是手、腿,那是练武的人最先看的地方。
“哑巷来的?”少女开口。
叶霄点头。
少女语气冷淡,却不羞辱:“这里不是救济堂。求药、求饭,我们帮不了。”
相似的求生路她见过太多,本能就把人归类。
“我来学武。”叶霄声音不高,却很稳。
少女一顿,重新打量他:“你刚才说什么?”
“我要学武。”
四个字落下,叶霄指节绷紧一线。
这是他把命往前推的一步。
推错了,就摔下去。
推对了……他不敢想,只能把呼吸压稳。
两人对视片刻。
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哑巷来的,不是来讨一口活命的汤,也不是来求一块止痛的药,这是她没想到的。
武馆深处传来沉稳脚步声。
厚门后走出一道宽阔高大的身影,逼得门口都窄了些。
“薛婵师姐,发生何事?”
青年肩宽背厚,步伐稳沉,每一步都压得人心口发闷。
薛婵迟疑一下:“唐奇师弟,这人要学武。”
唐奇目光扫叶霄,从头到脚一遍,嗤了一声,语气天然带着居高临下:
“哑巷的人,先学会活着再说。”
不是刻意羞辱,是默认事实。
哑巷是下城最底层,就算同在下城,在哑巷外的人眼中,两者也隔着一道天堑。
叶霄没动怒,也没辩。
这种话他听太多了,多到像天气,不会引发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