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散。
叶霄从北炉出来,身上的热还没完全退下去,骨缝里却是实的。
他正要回巷,脚步却在巷口停了一下。
有人站在那里。
不靠墙,也不躲雾,就那样站着,既不想被人看见,也不愿被人忽略。
“霄哥。”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轻得几乎要被雾吞掉。
叶霄抬头,看清那张脸,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你怎么了?”
林砚比前阵子又瘦了些,脸色发灰,眼眶下压着一层青。
他先左右瞟了一眼,才把话说出口,干脆利落:
“我娘快不行了,我想跟你借钱。”
话到这儿,他喉咙明显绷了一下,却没躲开叶霄的目光,反倒把下巴抬了半寸,硬撑着把体面立住。
“多少?”叶霄问。
林砚嘴角动了动,像想先讨个便宜,最后还是咬牙报了个实数:“三吊。”
他赶紧补了一句,像怕叶霄误会他狮子大开口:“不是我抬价,是医馆那边开口就这个数,你也知道,哑巷的病,进了医馆就变成付不起的价。”
“这几晚她喘得厉害,人一直醒着,说胸口闷。”他指尖下意识在袖口里搓了搓,想把那点无能为力搓掉:“隔壁张婶前阵子给的来路不明药,已经起不了作用。”
“我去问过医馆。”林砚声音压低了一点,把话说得更直:“人家话也说得明白……三吊起步,少一文都不医。”
哑巷的人开口借钱,本身就比挨一刀难。
林砚没说救命,也没说活不下去。
他只是把真实的情况一条条摆出来。
叶霄没再问,从裤腰里侧取出钱袋,解绳,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
林砚怔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确认情况后,一句话都没再问。
他看了一眼钱袋的分量,喉结滚了滚,还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霄哥,不用这么多……”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卡住了。
他十分清楚,就算叶霄现在有钱,可那都是在北炉赚的……那里的每一分钱,都是用命换的。
叶霄看他还在犹豫,直接把钱塞到他手里:“拿着,多出来的,拿去买吃食。”
林砚捏着钱袋,指节一点点发白,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句好听的,又觉得好听话最廉价,最后只闷声挤出来:
“我会还。”
他顿了顿,又像怕这句太空,补得更狠、更像他自己:
“不是现在……等我有本事了,我连本带利。不,我不跟你算利,我跟你算命。”
叶霄看着他,忽然开口:“不用急着还,这钱对现在的我来说,作用远不如你。还有记住,你欠的是钱,不是命。”
林砚心中明白。
他喉咙滚了一下,点头点得很用力,把这份债压进心底。
林砚吸了口气,嘴碎的毛病又冒出来一点,却不讨人厌:“霄哥,你放心,我这人命硬,别看我现在狼狈,真要用起来,能当绳也能当网,钱我一定会还。”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就跑进雾里。
背影很急,却没乱,脚下踏得很稳。
叶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
雾散得很慢。
等叶霄走到苍龙武馆外时,外门练功场里早已经站满了人。
没有拳声,没有喝骂。
外门学员几乎都在站桩,气息压得极低,空气里只剩下衣料摩擦与粗重呼吸的细响。
考核已经开始。
叶霄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对他而言,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他顺着练功场最边缘走了一段,没有往人群里挤,也没有试图引起注意,只是在靠近场边的一块青石旁停下。
提着药桶的何临却发现了他,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现在才来?考核已经开始,你就算现在想参加也来不及。”
“我不会参加考核。”叶霄说道。
何临张了张嘴,本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叶霄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再加上时间已过,只能轻叹一口气。
他一直挺看好叶霄的,就算拔得头筹机会不高,但并非完全无望。
此时他除了感到惋惜外,也有点恨铁不成钢。
叶霄抬头看向场中。
大多数站桩的人都咬着牙,呼吸沉重,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可也有的实力强劲,远远还没到达极限,或已经倒地支撑不住的人,发现了叶霄后,忍不住低声嘲笑起来。
“哑巷来的就是废物,竟然连参加的勇气都没有。”
“平时站桩装的如此刻苦又有何用。”
“毫无向上之心,注定这辈子只能在底层,跟这种人同属外门当真丢脸。”
不管是本就瞧不起叶霄,还是因为考核失败了,想从他身上找优越感的人,都毫不避讳的嘲讽着。
何临听得脸色发沉,刚要开口,叶霄却抬了抬手,示意不用管。
他没辩解。
甚至连眼神都没往那些人身上多停一息。
在他眼里,这些话没意义。
唐奇同样在站桩,额头没有多少汗水,甚至脸上还带着笑:“不参加就滚远点,别站这儿碍眼。考核最怕这种看热闹的,万一谁倒了砸到你,说不得还会赖上武馆。”
周遭的人跟着哄笑。
薛婵的目光在叶霄身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很快目光又移回场中。
就在这时……
“砰!”
场中靠近边缘的一名学员忽然身形一歪,桩势彻底散掉,整个人一软,直直往外栽。
他倒的方向,正好是场边那排堆着练功石锁的地方。
石锁棱角硬,一旦砸上去,轻则断骨,重则当场昏死。
旁边的人想扶,可自己也在桩里,气息一乱,脚下就会跟着发软,根本来不及。
叶霄就站在一旁,与倒下的人之间,距离近到连退一步的余地都没有。
他若什么都不做,极有可能受到牵连,下一瞬,他脚步一跨,接着抬手扣住那人的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