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通达天地宽。
张怀义心中藏着击败张之维的期许,规划好了人生末年的前路,心中再无半点阴郁。
屋前蒸腾的热浪消停了,树后的聒噪蝉鸣消失了,一阵清爽的风自田间刮过,吹进了明亮的破烂小屋。
老式风扇慢悠悠的悬挂在房梁,方桌摆满了炸鸡、炸鱼和一些口感清爽的小凉菜,隐藏在偏僻乡村的炸货铺子,用油居然远超京都的啃得鸡,这令陈若安很是意外。
张楚岚难得捞上一顿丰盛大餐,一边吃,一边瞅着桌角的手机,对远离城镇生活的娃子来讲,触屏式设计具有足够的冲击力,而且这没有砖头大的东西,已经能够用网络浏览简化的文字网页了。
时下网络技术刚刚起步,2g的下载峰值仅有384kbps,慢到形如龟爬。
陈若安不算电子科技迷,只不过岁月漫长,总要多花时间在新奇事物的体验上,就比如这前世见所未见的摩托罗拉,以及让灵魂存在电磁场中的“电子出阳神”。
可惜的是,千禧年是数字新大陆的拓荒期,网络环境简单,还没有网友整的一系列花活,狐狸哪怕能用灵魂形态穿梭网络空间,能看见的也不过是些无聊的东西。
吃过饭,陈若安待在屋外树荫下,凝神注意着神魂空间的祈愿树,无论是风正豪,还是此时的张楚岚、张予德,能结下的不过是色彩淡白的一面之缘。
枝杈间的空间不多了,或许还能再多几个宝牒。
翠玉般的叶,飞舞的红绸彩带,外加幽蓝姹紫的宝光、不断辉闪的金光,树瑞彩千条、翠影金枝,足够好看,各种颜色搭配起来,淡白宝牒成了其中一抹清淡的调味。
对纯强度党来讲,恨不得满仓库的SSR品质,狐狸更接近收集党,觉得这种色彩交织,流光溢彩的场景足够赏心悦目,比之纯粹的金灿要更为养眼。
当然,余下的宝牒要实现冲击“仙”的愿望,倒必须是金灿灿的宝光。
“按理说,我的神魂该不弱了,为什么有一副要被树冲烂的前兆,突破这空间,前面又是什么地方?”
莫非异人的世界,真的存在着“上限”一说?
安狐狸看完祈愿树,正思索着,换好衣服的张怀义从屋内走了出来。
“陈师兄,我可以了。”
大耳贼身穿过去的旧道袍,老来身材缩水,旧衣穿着还算合身。
落叶归根,没听说谁回老家还要遮遮掩掩的,于是他丢掉了平常戴着的宽大遮阳帽,将头发向后扎成道髻,雪白的眉和胡须,从眼角和嘴角垂落下去。
“有点过去的影子了,但不多。”
“陈师兄,人是会老的。”张怀义笑道,可对狐狸来讲,似乎没有这个顾虑。
“出发,我也有段时间没去龙虎山了。”
“陈师兄能否让我在山脚驻足,都等了多少年了,我想从山下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回去。”
“好说。”
···
当日傍晚,落日似一颗绯红的珠玉,悬挂在西侧双峰之间,陈若安和张怀义站在了龙虎山的山脚,一齐仰头看向登山的石阶。
幼时的张怀义心性张扬,口无遮拦,终是祸从口出,牵累全家,落得个家破人亡、孑然一身的下场。
十余岁拜入龙虎山求道安身,晨昏持帚,秋扫漫山飘零落叶,冬清阶前皑皑积雪。他时常立在山门处往下望去,那三百米石阶层层叠叠,明明有尺有度,在他眼中却漫无尽头,好像有扫不完的叶,清不完的雪。
“要是这条路真有那么长就好了。”
当初下山的第一步不容易,决心不返山的第一步同样不容易,可走出第一步后,剩下的仿佛不用他思考了——他只能被大势所裹挟着,一路躲藏避祸,一路颠沛流离。
“陈师兄,我要登山了。”张怀义握紧双拳,坚决迈出了第一步。
踩在石阶的感觉真奇妙啊,安稳、自在,大耳贼有几十年没体验到这种安全感了,老家真是一种神奇的存在。
“我在山上等你。”陈若安迈步一踏,身子散成风中飘扬的碎雪,和风一起朝石阶上方吹刮过去。
张怀义一步一步拾级而上,上山的路本就不长,不多时,他便望见山门处立着一道身形颀长、威压慑人的身影。
张之维双手拢在袖中,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身侧站着几位亲传弟子,一旁还陪着师弟田晋中。
老田见到怀义的身影,连忙冲张之维劝道:“师兄,下手轻些。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此刻再教训怀义,他也记不住什么了。”
“老田,你真当我是要他长记性?”张之维开口道。
田晋中一愣:“那师兄你是?”
“老田,咱们师兄弟三人,属你性子最为憨厚心软,向来好脾气。”张之维目光落在下面的张怀义身上,指着说道,“你且好好想想,当年这大耳贼做下的种种选择,你心里就半点不气?”
“合着你就是纯撒气啊!”田晋中无奈地偏过头,哭笑不得。
“我可没气,这一巴掌权当替师父给的。”张之维追忆起往事,又耸肩道:“该说是天意弄人吗,咱们当初兵分两路,谁都没碰见这家伙。若是要我逮住了,哪里还有后面这一连串的祸事?”
“呃···确实。”田晋中无可否认。
按照师兄的性子,哪管什么圈内规矩和后续牵扯,或许张之维的嘴皮子功夫劝不回怀义,但他的腿脚功夫可不是闹着玩的,他绝对会将怀义打得晕死过去,然后拖回龙虎山。
终于,张怀义缓步走到了二人面前,轻声一笑,唤了声:“师兄。”
张之维亦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还知道回来了?”
“人老了,总念着旧事,便想回家看上一眼。”
“这家门能不能进,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受得住。”张之维说,“怀义,你勾结全性,牵累同门,上不能对师尽孝,下不能对龙虎山的同门守义。今日我抽你,你心中不会觉得冤屈吧?”
“不冤,该打。”张怀义不再多言,只是绷紧了身躯,闭目静待。
张之维见状,挽起了衣袖。
田晋中连忙上前拦阻:“师兄,真要动手?你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可别一掌把怀义打得出了好歹。好好的重逢之喜,成了永别之痛,今日可就真没法收场了!”
“哎呀老田,我心里有数。”张之维微眯双眼,注视着张怀义,这大耳贼几十年来没荒废修行,看着还算像模像样,就是不知道能承受住几分力。
心中有没有数也无所谓,只要打不死,就有狐狸兜底呢!
唰!
张之维周身炁息骤然一凝,蓄力既毕,反手便是一掌挥出。
张怀义本还微垂着眼,此刻眸中精光骤闪,双目猛地圆睁。
掌风未至,一股浩瀚如天、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已先一步碾来,那种直面绝顶、如临深渊的急促危机感,让他心底下意识爆发出一声“卧槽”,几乎是本能地催动金光咒,护体金光瞬间布满了全身。
“怀义,你不老实啊。”张之维的一掌中途收住了。
“嘿嘿···圈内难免多打打杀杀,自卫成习惯了,克制不住。”张怀义尬笑一声,驱散护体金光,可就在散功的一刹那,张之维猝不及防的一巴掌迅速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