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下雨了。
绵密阴寒的冬雨打落在树林的枝叶上，和满地鲜血混在一起，雨帘遮蔽了视线，冰冷僵硬的尸体旁逐渐成了水洼。
几人死状凄惨，有的被尖刺洞穿胸膛；有的被整个肢解了，胳膊腿儿乱飞；有的半边身子消失，完整的人仅剩下了一半。
林间深处，走来两人，为首的是一上了年纪的老者，眼前的场面明显让他吓了一跳。
徐翔惊道：“这是！！”
“一气流的掌门，另一个是自然功的。”
沿着雨水尚未冲散的血迹往前找，十几条尸体陆续出现在眼前，除了个别不认识的家伙，其余死者全是异人界的元老级人物。
半月前，徐翔得到消息，一些分属各个流派的名宿前辈背着门人和亲人集结在一起，像是在追逐什么。如今看来，他们与不明势力已经进行过几场厮杀了。
“前面！”
“好强的炁，还有人在交手！”徐翔指着前方，一路同行的冯宝宝视线却转移到了山头。
“阿无，你在看什么？”徐翔一边问，一边抬头仰望，雨幕之中赫然站立着一道挺拔身姿，清逸绝尘，超然脱俗。
细密的雨滴落下了，乖乖避开了山头的人，潮湿阴凉的山中，陈若安独守着一片无风无雨的小天地。
“啊，是东岳荡魔玄天帝君来了。”冯宝宝一摆手，哪怕有三年多没见了，依旧记得一袭黑衣的狐狸。
陈若安朝山下一望，身形模糊在雨中，转瞬间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前辈，这里的人都是你杀的吗？”徐翔无法想象杀死这群人的是什么势力，但根据传闻，是狐狸做的就合情合理了。
“你们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事情不是只有打打杀杀才能解决，狐狸也不是战时如杀神一般的狐狸了。
活得久了，容易对时间不敏感，凝视着残肢断臂，陈若安才想起来一件事：按照农历算，距离甲申年不到一个月了。
半个多月前，张怀义南下，走的是“南起成都，经广元而出川，穿秦岭出斜谷，直通八百里秦川”的金牛古道。
这条路线途经紫阳县，也就是二十四节通天谷所在，大耳贼在途中故意暴露行踪，吸引了一批醉心山谷仙踪的老辈异人追杀。
“人在前面。”陈若安径直朝打斗声走去了。
绕过崎岖山路，林间空旷地带有两个老者正在对峙。
蜀中唐门的老门长杨烈，七窍流血，胸前破开了四个窟窿，伤口处汩汩冒着鲜血。正对面的张怀义粗喘连连，大有油尽灯枯之势。
“嘿嘿。”杨烈艰难一笑，“炁体源流，既然我无法得到，就让它随着你这老贼一起绝迹于世好了。”
“那也不错。”张怀义耷拉的长眉下露出阴沉的双眼，“咱们一群甲申余孽，索性一起下地狱，给后辈们留个干净点的世界。”
“咳咳咳···你是故意泄露行踪，好把我们这群老头子引来，一网打尽。”
“当年犯下的错，总归要弥补的，我想不到比这更好的收缘方式。后世清静了，我也能安心去见师父了。”
“哼。”杨烈双目已瞎，仅能凭借对炁的感知判断对方的状态，张怀义年事已高，消耗过大，加之身中“丹噬”，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再补一发“丹噬”，一切就能落幕了。
呼！
一股微不可查的炁毒打了出去，杨烈拼尽了气力，这一发“丹噬”足够快，足够准！
“嗯！？”
自以为得手之际，打出的“丹噬”仿佛在空中悬住了。
“什么人？”
丹噬，唐门的核心传承，暗杀秘技的终极奥义，本质上是一种无色无味、肉眼不可见的炁毒，形态如同微小的水滴，由施术者体内特殊剧毒与炁结合而成，专门破坏目标的经脉与生命本源，触之即发、无药可解，中毒者会在经历极致的痛苦后死去。
“丹噬”的范围有限，可运行过程中无法被察觉，几乎能够无视所有的防御，从未听说有人能将“丹噬”拦住。
不！
曾经有“人”破解过“丹噬”，可那家伙在五十多年前就死了啊！
“谁？”
“你到底是谁！？生平遇见一个破解丹噬的已经够离谱了，如今行将末路，莫非还要我遇见第二个！”
陈若安双指捏住水滴般的炁毒，细细打量，开口说道：“当初那个孤傲冷冽、精于筹算的杨少爷，怎么老来也对一些奇技淫巧感兴趣了？唐门这危险的小玩意儿，不够你们门人修行的吗？”
“阁下是哪家流派，全真还是正一，莫非是同样擅长用毒的五仙教、蛊师？”杨烈迫切想知道对方的身份，那只狐狸死后，“丹噬”依旧是不会被打破的神话，现在的情况却变了。
陈若安回道：“我没有流派，简单来讲，算是一狐一宗门。”
“泰山，邀月楼。”
杨烈淌血的双眼艰难睁大，似乎想一睹眼前人的真容，血还在流，眼前只有猩红的混沌。
看不清又怎么样，国内有几座泰山，又有几栋邀月楼？
“呵···”杨烈释怀一笑，“回来了？倒是也好。如此豪杰，英年早逝岂不可惜。”
“那今日之事，给我个面子。”
“帝君，你和唐门合作过，知道杀手的荣耀和信条。”
陈若安点了点头：“死不失手。”
“得罪了。”
杨烈心意已决，颤抖着迈步，一步一踉跄，朝张怀义走去，终于在距离大耳贼三米开外，“扑通”一声倒地，再起不能。
张怀义抬头望着陈若安，打起招呼：“陈师兄。”
“要治？”
“不用了，哪怕没有今日之战，我也要灯枯油尽了。”张怀义虚弱回复着，侧腰传来一阵阵剧痛，尴尬着沉默一会儿，他补充道：“这‘丹噬’还是解一下。”
要在远超凌迟的痛苦中上路，我是该有多贱啊。
陈若安双指度送一抹灵光，疏解着张怀义体内作祟的炁毒，不用耗费心神去抵抗丹噬后，张怀义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不少。
大耳贼体内的生机，炁的质量，几乎劣质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寿命将至，临终一搏，还能拼死众多高手名宿，也不算丢了龙虎山三巨头之一的份儿。
“怀义，老规矩。”战场中，狐狸见惯生死，有时会学着赶尸人一样，带战友魂归故土，完成他们的遗愿。
“该做的我都做了，但是‘通天箓’的祈愿尚在，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假如将来楚岚无所依靠了，这点力量，我希望陈师兄能代我转交给他。”
张怀义双指比起，手点额头，取出一团承载了功法信息的炁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