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庆的声音在废墟之上飘荡开来。
声音不大，就像是夜空中唯一一缕清风，清晰地穿透了满地的瓦砾、燃烧的残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
全场寂静，爆炸过后，小院已化为一片狼藉的废墟，碎石散落，焦黑的泥土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和火药燃烧后特有的酸涩气息。
张之维和田晋中没有说话，吕良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那两个从虚空中浮现的袭击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猎物——所有人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龚庆一个人，对着李林喊出了那声警示。
事情发展到了现在这一地步，龚庆虽然不知道那个肉球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从这些人如此处心积虑、费尽心机的程度来看，他也能猜出个大概。
为了今晚这一场好戏，这群人不惜借用他原本制定的全性攻山计划，将上百名全性妖人的性命当作迷惑龙虎山的棋子；
不惜在一个活人体内植入威力巨大的炸弹，用那个叫鬣狗的雇佣兵的性命作为诱饵；
不惜让两名刺客在暗处潜伏到最后一刻，等待那个稍纵即逝的时机——动用如此之多的人力、如此之大的代价、如此之深的算计，环环相扣，一步套着一步，只是为了在某个特定的瞬间，将那个肉球丢向李林。
龚庆可以肯定，这个肉球一定是专门用来对付李林的手段，它的目标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李林！
李林很强，强到什么程度，龚庆其实并没有真正亲眼目睹过。
他对李林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全性某些老前辈的口口相传，以及前人留下的只言片语的记载。
那些记载中的内容，已经远远超出了龚庆的想象——破军、摧山、斩舰、连当年列强的军队用大炮轰他都未能伤他分毫。
但这些终究只是纸面上的文字，终究只是别人的叙述，没有亲眼目睹过，龚庆只能当做传说来看。
所以当鬣狗体内的炸弹轰然爆炸、火光冲天而起、冲击波将整座小院夷为平地的那一刻，龚庆的心还是忍不住悬了起来。
而当火光散去、浓烟被清风吹开，他看到李林虽然护住了所有人、但自身火焰却显得虚弱摇曳时，那种担忧便从心底深处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为了探寻甲申之乱的真相，龚庆早已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从三年前他主动潜入龙虎山、化名小羽子贴身照料田晋中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把这条命押上了赌桌。
输了大不了赔上性命，赢了便揭开那段被埋藏了数十年的秘密——这笔买卖在他心中是划算的。
但现在这种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有外国势力掺和进来，有他不知道的神秘势力在暗中操控，有他根本不了解的阴谋在借用他的计划层层推进。
这绝对不是龚庆想要的结果，他可以接受自己死在龙虎山，可以接受自己的计划功亏一篑，甚至可以接受全性被天师府一网打尽。
但他不能接受这一切被一群来路不明的境外势力当作了棋盘上的棋子，所以当爆炸过后，废墟之中突然冒出两个人影袭击看上去“虚弱”的李林时，龚庆在第一时间就发出了警告。
不过诡异的是，在龚庆的身旁，张之维和田晋中——这两个与李林关系远比龚庆更为亲近的人，却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张之维双手拢在袖中，雪白的须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月光照在他那张布满皱纹却依旧威严的脸上，神情平静得像是坐在天师府大殿里喝茶。
他既没有出言警告，也没有出手帮忙，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目光淡淡地望着废墟中央的李林，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被张之维挪到了废墟边缘一处还算平整的地面上。
他的眼睛依旧一直盯着龚庆，那双大得有些突兀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
有愤怒，那是三年来被欺骗的愤怒；有不解，那是对小羽子为什么会变成龚庆的不解；有惋惜，那是对这个本可以走上正道的孩子最终选了另一条路的惋惜。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极其微弱的担忧。但担忧归担忧，他和张之维一样，没有任何出手的意思。
“终于出来了。”
张之维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和田晋中聊家常一般，仿佛眼前那片废墟上即将发生的对决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这群人的计划还真是够周密的，环环相扣，一步接着一步。
先是用全性攻山牵制住龙虎山的防守，再用苑陶把人引开分散注意力，然后让那个叫什么鬣狗的来试探虚实，最后趁爆炸刚过、防御最松懈的时候让这两个躲了半天的家伙出来——嘿，还挺有章法。”
田晋中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依旧钉在龚庆身上，神情复杂难明。
废墟之上，墨水如同活蛇般在地面上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快速靠近着李林。
就在李林的双脚之下，数道墨痕猛地收缩，汇聚，然后迅速凝形——那是一条条漆黑的藤蔓，粗如儿臂，表面浮现出狰狞的棘刺，如同从地底伸出的鬼手，紧紧缠绕住了李林的双脚。
拿着画笔的男人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密布着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瘦削的脸颊滚落，在下巴处汇聚，啪嗒啪嗒地滴在脚下的碎石上。
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被极力压制的颤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方才潜伏在暗处这么久，维持着那种从虚空中渗透出来的特殊状态，对他的消耗实在太大了，几乎榨干了他体内大半的炁，连握着画笔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但他还是咬着牙，用尽全力维持着墨色的藤蔓，并在他的意志驱使下不断收紧、加固。
那些棘刺眼看就要嵌入李林的衣物中，而除了藤蔓之外，更多的墨迹正在地面上汇聚、塑形——一头某种猛兽的轮廓正在从平面上缓缓隆起。
先是粗壮的四肢，然后是布满鳞片的脊背，最后是一张獠牙外露的血盆大口。
怪物尚未完全成型，但那股凶戾残暴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墨水化为血肉，将猎物撕成碎片。
同一时间，肉球在空中旋转着，不断抽搐。
那是一颗约莫拳头大小的肉块，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润的、暗红色的薄膜，薄膜下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脉络和某种跳动着的、类似心脏瓣膜的结构。
每一次的抽搐都会发出沉闷的“噗通”声，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跳。那东西的目标只有一个——李林。
肉球朝着李林的头顶直直地飞去，翻转的薄膜在月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像是某种从不知哪里被剥离出来的寄生体，急切地想要找到宿主。
丢出肉球的矮壮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一幕，他的眼珠微微凸出，眼眶周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那是一种将全部精力集中在单一目标上太久之后的生理反应。
从他接到曲彤的命令那一刻起，矮壮男人便将这个任务视为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使命，一刻也不敢放松。吃饭时想着它，睡觉时梦着它，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在不自觉地围绕着它调整。
按照曲彤事先制定好的计划，他联系上了那些境外势力。那些人对李林的忌惮与曲彤不谋而合，双方一拍即合。
于是一群人便以全性的名义为掩护，以攻打龙虎山为幌子，将所有人——全性、龙虎山、参赛异人、十佬的目光都吸引到这场声势浩大的攻山行动上来。
而真正的杀招，则藏在层层掩护之下，一直等到此刻才露出獠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附身李林。
自李林重现人间之后，曲彤便发现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掌控。
她经营多年的布局，那些埋在各门各派中的暗棋，那些精心编织的关系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李林的出现，像是一颗被投入棋盘的石子，将所有棋子都震得偏离了原位。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难保自身了。
哪都通总部被军方势力接管，她埋进去的暗棋完全联系不上。曜星社的行动，也被官方叫停，没有任何理由。她一手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在摇摇欲坠。
因此在第一时间，曲彤便启用了自己早已埋下的暗棋。那是她在数年前就放在外面，从未暴露过，从未启动过，就这样静静地潜伏着，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召唤。
与此同时，她以极其隐秘的手段躲过了二壮的监视。虽然二壮几乎覆盖了所有网络上的渠道，但曲彤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纸质密信，口头传话，以及几个只有她和亲信之间才懂的暗号。
在短短几天之内，一颗携带着她意念的肉球，就这样绕过了一切监控，悄无声息地送到了矮壮男人的手上。
这就是曲彤目前唯一的指望了。
只要能控制住李林，现在所有的困境都会迎刃而解。李林的力量将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到那时，别说自保，彻底翻盘也不是不可能。失去的一切都可以重新夺回，所有阻挡在她面前的人都会被碾成齑粉。那颗肉球里封存的，不仅仅是她的意念，更是她全部的希望、全部的野心、全部的不甘。
矮壮男人紧盯着肉球，在空中旋转着，划过一道不规则的弧线，薄膜上的湿润光泽在月光下明灭不定。
十寸，五寸，三寸——肉球越来越近，越来越接近李林的头顶。
矮壮男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了那颗肉球和李林之间的距离上。
然后，就在肉球距离李林的头顶只剩最后一寸的瞬间——
它停住了。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在了半空中，肉球就那么突兀地、无声无息地悬停在了距离李林天灵盖不到一寸的位置。
它还在抽搐，还在跳动，薄膜下的脉络还在蠕动，但它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前进分毫。
那层包围着它的无形力量温柔而坚定，肉球就像是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虫子，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却已失去了挣扎的可能。
李林转过身来。
缠绕在他双脚上的墨色藤蔓，在这一刻一扯便断。那些棘刺、藤蔓以及正在成型的猛兽轮廓，都失去了力量。
在他转身的瞬间尽数崩解，墨水炸成满天黑雾，在月光下如同被风吹散的煤灰，消散得无影无踪。
画师手中的画笔“咔嚓”一声拦腰折断，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口鲜血喷在地上，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这就是曲彤最后的手段？”
李林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肉球，目光像是在看一只爬上了餐桌的蟑螂。
“真恶心，和修身炉里的那个还挺像的。一样的恶心，一样的让人反胃。”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肉球，而是隔空将肉球包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之中。
光芒像是一个微缩的牢笼，将肉球完完全全地禁锢在里面，隔绝了它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肉球在金光中剧烈抽搐，薄膜下的脉络疯狂蠕动，像是在拼命挣扎，又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李林转过身，正面对着那两个已经完全慌了神的袭击者。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