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差。
运气不好。
当这几个字从风正豪的嘴里说出来时,语气平和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晚饭吃了什么一样,轻飘飘的,不带一丝变化。
他甚至没有刻意提高声调,没有加重语气,只是用那种在商场上谈判时惯用的、温和而有礼的口吻,将这几个字轻轻吐了出来。
然而就是这种轻描淡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怒吼都更加刺痛人心。
王霭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砂纸在喉咙里来回刮擦,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拐杖,力道大得整根拐杖都在微微颤抖。那根陪伴了他几十年的拐杖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杖身在巨大的压力下呻吟着。
王霭的指节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扭动的蚯蚓,从松弛的皮肤下凸起。
他张了张嘴。
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含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卡在了嗓子眼里,想要冲出来,却又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死死拦住。
他想要怒吼,想要咆哮,想要用他在异人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全部恶毒词汇,去诅咒风正豪的全家,诅咒风家的祖宗十八代,诅咒所有与风天养有关的一切。
但最终,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风正豪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
演武场上的光线很充足,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斜斜照下来,在风正豪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芒,将他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那片反光之后。
但王霭所在的角度,恰好能越过那片反光,看清镜片后面的东西。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风正豪的嘴角是上扬的,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儒雅微笑。
那笑容温和、得体、恰到好处,就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在面对合作伙伴时最标准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与笑容完全割裂。
那双眼睛冰冷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幸灾乐祸,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只有一种沉淀了几十年的、从未熄灭过的东西。
那东西的名字,叫做仇恨。
不是一时冲动的怒火,不是意气之争的敌意,而是一种被时间反复淬炼、被岁月不断提纯、最终浓缩成如同金刚石一般坚硬而冰冷的东西。
那不是王并那种浅薄的、浮于表面的暴戾与疯狂,而是一个成年人用几十年时间将刻骨铭心的恨意压在心底最深处,让它慢慢发酵、慢慢沉淀,直到变成某种比钢铁更冷、比寒冰更硬的东西。
王霭忽然明白了。
今天的这场戏,从头到尾,都不是意外。
风星潼被柳坤生附体不是意外,王并被斩断四肢、废去全身经脉不是意外。甚至连他王霭此刻跪在血泊中、在全天下异人面前狼狈不堪的模样,都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
而他亲手将王并送到了风正豪的手上。
王霭缓缓蹲了下来,长袍已经被血浸透,贴在他的小腿上。
他伸出双手,轻轻地将已经陷入昏迷的王并抱了起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抱起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仿佛稍微用力一点,怀中这个残缺的身体就会像瓷器一样碎掉。
王并的身体比他记忆中轻了很多,失血让这个年轻人的体温正在迅速流失,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白,嘴唇发紫,眼眶凹陷。
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断肢的创面上,王霭临时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因为大量失血,王并的神志已经不清醒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眼珠偶尔转动一下,却显然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但他的嘴唇一直在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
“杀……杀……杀……你们全都给我去死……”
声音沙哑得像是指甲划过粗粝的墙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通天箓是我的……八奇技都是我的……”
王并的嘴角抽搐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那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年轻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病态的亢奋。
即便已经沦落到这步田地,即便四肢被斩断、经脉被尽废,他脑海中盘旋的,依旧是那些东西——功法,秘籍,力量,以及一个虚无缥缈的“主角”的梦。
“我才是主角……我才是天命……”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看台上的观众们没有听见这些话。王并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只有擂台上的人才能勉强听清。但那些跟在王霭身后,从另一处看台赶过来的人,却个个耳聪目明。
十佬级别的强者,哪一个不是将五感锤炼到了极致?王并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他们的耳中。
吕慈的独眼死死盯着王霭怀中那个还在呢喃的残破少年,眼神中的冷意毫不掩饰。
他微微偏过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所有人都听见。
“哼!王家出了个‘天命之子’啊!”
“天命之子”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与嘲弄。
吕慈虽然被人称为疯狗,但他这条疯狗只咬外人,更是有自知之明。王并这小子,就是他最看不惯的纨绔子弟。他可不想吕家中,最后也出了个王并一样的子弟。
闻言,王霭的脸色再次一变。
他的肩膀抖动了一下,眼神中的怒火再明显不过。但很快,他又强行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一脸木然,抱着昏迷的王并向外而去。
陆瑾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李慕玄拢着袖子,笑而不语。还有几位跟着一起过来的老牌异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心照不宣的表情。
主角?天命之子?
这种梦,他们早就不做了。
准确地说,是在李林出现之后,就再也不敢做了。
甚至都不用拿李林这个传说来举例,单说张之维和左若童,这一绝顶一仙人,就是横亘在整个异人界面前的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张之维的“绝顶”之名可不是自封的,是用几十年的时间、无数场战斗、一个又一个倒在他面前的对手堆砌出来的。
而左若童,大盈仙人,更是活了将近两百年,修为深不可测,是连张之维都要执晚辈礼的存在。
要是连这两座山都跨越不过去,他们又要拿什么去面对李林?这个完全超出了异人范畴,甚至超越了世界的存在。
王并的这番疯言疯语,在这些老牌异人看来,只不过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小辈在绝境中的胡言乱语,没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但也正因为这番话,众人对王并原本还存有的那一丝可惜之情,也渐渐消散了。
一个在被人斩断四肢、废去经脉之后,脑子里想的依然是“八奇技都是我的”“我才是主角”的人,不值得同情。
这样的心性,就算今日不败,将来也必定会栽在更大的跟头上。风星潼废了他,某种程度上,反倒是替他提前结束了一场注定悲剧的表演。
王霭不再说话。
他感受到了周围那些目光——有嘲讽的,有怜悯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漠不关心的。
这些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怀中那个残缺的王并身上,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铁针,刺得他浑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抬头,没有去看任何人。
一步,又一步。
王霭的脚步很慢,也很沉。
他抱着他曾经最疼爱的曾孙,一步一步从李林的身边走了过去。
李林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王霭的身影消失在了出口处。
……
王并的插曲,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从龙虎山向整个异人界扩散开来。
十佬之一的王霭,他最疼爱的曾孙在罗天大醮的擂台上被人斩断四肢、废去全身经脉——这种级别的新闻,根本不可能压得住。
哪怕王家在异人界的势力再大,哪怕王霭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去封锁消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更何况,在这件事的背后,还有别的势力在推波助澜。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大半个异人界都知道了这件事。
各大异人论坛上,相关的帖子被顶到了最前面,讨论热度甚至超过了罗天大醮的比赛结果。
有人甚至拍下了王并倒在血泊中的照片,模糊的画面中,四肢散落一地,身旁跪着一个苍老的身影。
照片的标题只有四个字——“王家之殇”,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加震撼人心。
而风星潼这个名字,也从原本的“风正豪的儿子”“天下会的少爷”,变成了一个让所有人重新审视的存在。
柳坤生附体,一招废掉王并——这份战果,足以让他跻身年轻一代最顶尖的那一批异人之列。
龙虎山的一间客房中,门窗紧闭,窗帘低垂。昏黄的灯光将房间照得温暖而安静,与外面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风正豪站在李林面前,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的脊背弯成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头深深地低下去,低到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正豪代风家,代爷爷风天养,多谢李前辈相助。”
他的声音沉稳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碾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若不是李前辈相助,我风家的仇,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报。”
他直起身来,转向站在一旁的风莎燕和风星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莎燕,星潼,给李前辈跪下磕头。”
风莎燕和风星潼没有任何犹豫。姐弟俩对视了一眼,同时上前一步,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两声。
他们没有敷衍了事,而是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磕得地面微微震动。
风莎燕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泛起了一片红痕。风星潼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叩头的动作却一丝不苟。
姐弟俩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哪怕抛开李林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不谈,单论这一次对王并的行动,这一跪就值得。
王家和风家之间的那笔账,岂是几个响头能够还清的?
风正豪看着自己的儿女,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
他转向李林,语气诚恳:“若不是其他人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正豪定会让风家上下所有人,一同来给李前辈磕头道谢。”
李林坐在椅子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安然接受了风正豪三人的叩拜。等风莎燕和风星潼站起身来后,他才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风正豪身上。
“小豪啊,你是个有意思的家伙。”李林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爷爷风天养,也是个人才。你爷爷能在绝境中,想出办法保住风家,确实不容易。”
李林站起身来,走到风正豪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后面的事,不要让我失望。”
李林微微低下头,目光与风正豪平视。那双眼睛里没有威压,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风正豪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这双眼睛看透了,从皮肉到骨骼,从思想到灵魂,没有任何秘密能够在这道目光下藏得住。
“懂吗?”
两个字,听起来轻描淡写,但风正豪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正豪,明白。”
李林收回了手,转身走向房门。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归于寂静。
房间里,风正豪久久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目光穿过敞开的房门,望着李林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
有敬畏,有感激,有忐忑,有决绝,还有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埋在心底的东西。
“爸。”风莎燕率先打破了沉默,“李前辈说的‘后面的事’,是什么?”
风正豪收回了目光,他抬起手,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将他的眼神遮得严严实实。
当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时,脸上已经挂起了一个熟悉的笑容——温和,从容,掌控一切。
“莎燕。”他的声音平静而柔和,像是一个普通的父亲在对女儿交代明天的行程,“后面的比赛,放心去参加,不要有任何负担。”
他顿了顿,目光从风莎燕身上移到风星潼身上,又从风星潼身上移回来。
“之后的事,交给我们这些大人就好了。”
风莎燕咬住了下唇,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弟弟——风星潼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发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惊魂未定的虚弱。
今天擂台上发生的事情,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终究还是太沉重了。
风莎燕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今天风星潼的所作所为,明显就是父亲风正豪指使的。
从头到尾,从柳坤生附体到斩断王并四肢,每一步都在父亲的计划之中。但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不让她参与?明明大家都是风家的血脉,都是风家人——难道就因为她不会拘灵遣将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风莎燕的心底,让她几乎要忍不住当场质问父亲。
但她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了解自己的父亲,当风正豪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