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心海底针,捞到也扎人。
阳光斜斜地打在夏禾身上,粉色的发梢泛着柔和的光。陈若安看了半晌,还是没想明白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狐狸吃饱了,拒绝了喜梅的邀宴,老人便回家端回三碗茶,三人守着石桌坐下。
茶是野山茶,白瓷碗里浮着几片新叶,清香袅袅。
喜梅婆婆讲起了当年。
讲金溪村如何从几间破土坯房,变成如今的模样。讲第一任村支书如何跑遍全县求人修路;讲那年大旱,井水见了底,全村人跪在狐仙堂前磕头;讲后来政策来了,年轻人出去打工,挣了钱又回来,一砖一瓦把村子砌起来···
夏禾歪着头,一缕粉发从肩头滑落,她想了想,忽然开口问道:“好像你只有在天灾的时候才会出手?”
陈若安将手中的茶碗搁在石桌上,回道:“我又不是保姆。金溪百姓大多时候都靠自己的努力——修路也好,办厂也罢,种地、做生意,都是他们自己一步一脚印走出来的,我不过是在他们实在够不着的时候,从后面托一把。”
“所以我更喜欢回应村内的祈愿。他们拜我,是信自己能成;我应他们,是信他们能成。金溪得以蒸蒸日上。”
陈若安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样配合,不是做得很好吗?”
“要努力···”夏禾低声喃喃。
她听完陈若安和喜婆婆的话,安静了许久。
广场中晒着几簸箕红辣椒,阳光把辣味蒸得飘散开来,呛得她眼眶微微发酸。
忽然之间,夏禾意识到一件事,这世道已经不一样了。
没有兵荒马乱,没有饿殍遍野,金溪村的百姓过得安生,靠的是政策、是双手、是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
她这个出马弟子,想在这太平年里成就自身,反倒比过去更难了。
不知是不是被辣椒呛着了,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夏禾的心就揪了一下。
她害怕这样想方设法黏在陈若安身边,早晚有一天会被甩下。
诚如狐狸之前所说,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太大了,大得像一道看不见底、望不到边儿的沟壑,她在这头,他在那头。
可是,要怎么做?
“新时代要有新作为。”
夏禾想起大学期间,马哲课上那个戴眼镜的老教授,推着镜片,慢悠悠地说过这句话。
当时她觉得这是官话、套话,听听就算了,没往心里去。可此刻,这句话不知怎么就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她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夏禾试探着问:“在我们返回泰安的途中,你不会忽有所悟,然后直接飞升吧?”
“应该不会吧。”陈若安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确定。
缘分,妙不可言,谁知道哪一刻忽然就成了呢。
夏禾的不安像被浇了油的火焰,腾地窜上来。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边走边看风景,像神仙眷侣一般游山玩水,遇上为非作歹的事便伸手管一管,多自在。
可现在看来,哪还有什么机会。
她挠了挠头发,指尖把额前的碎发拨弄得乱七八糟,一根呆毛发倔地翘了起来。
“听说龙虎山的张楚岚道长,赛后重新入世,埋头考编去了。现在确实还有贫困地区,贫富差距也大···难道我也要想方设法,参与到脱贫攻坚战里去?”
念头一起,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现在这世道,“名扬四海”这种事,样样都跟政治挂钩。有权力和财力,才意味着拥有改变社会现状的能力。
“嗯~”她歪着头,眼神飘向远处,“我是不是想远了?”
陈若安察觉到她情绪里的那点失落,安慰道:“不用心急,也不用把积攒福德善缘当成任务去做。一切随心就好。”
“我们所做的事,决定不了羽化飞升的早晚。能够决定的,无非是在道途上能走多远罢了。”
夏禾没有再问,“嗯”了一声,把那根翘起的呆毛按了按,然后呆毛又弹了回来。
时间不早了。
陈若安起身,与喜梅作别。
老人站在广场中,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两人继续朝北边进发。
山野渐退,人烟渐密。
行至半路,陈若安忽然驻足。
一缕若有若无的祈愿自北方飘来,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落在面前。
牌位供奉的地点是河南药街的百年老字号——济世堂。
“瑛子?”
陈若安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眉间微微拢了一下。
早年王子仲去世,端木瑛依照遗嘱了却了丈夫生前的心愿,一桩一桩的,办得妥帖周全。
又几年过去,瑛子行至人生的终途,好在她和丈夫最后都落叶归根了,这余生的末尾,还压着一桩心愿,那便是再见一见她从小供奉的狐仙。
陈若安沉默了片刻。
“我们改路线,转去河南的济世堂。”
夏禾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陈若安的步子比先前快了些,没几步,直接带夏禾御风而行,也是怕走慢了,会错过什么。
狐狸的故友,如今都是见一面少一面的年纪。生离死别,经历得多了,还能平淡面对,但心里那层愁绪又是另一回事,薄薄的,像秋霜覆在瓦上。
济世堂的药柜靠墙立着,日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斜长的格子。
陈若安跨过门槛,来到后院时,端木瑛正躺在床上,被子齐胸,两手交叠放在腹上。
她的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散在素色枕面。脸上没有病容,没有蜡黄,甚至带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若不是胸口起伏几乎不可见,人们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或许等明天来临,她就会自己睁开眼,披衣下床,然后执拗地去院前坐堂。
她听见脚步,缓缓睁眼,看见了来人。
端木瑛没有试图坐起来,只是微微偏过头,望着床榻旁的人。
看了几息,她笑了:“我要去见我的小先生了。”
“狐仙大人,我们还能有下辈子吗?”
“有。”陈若安在床前坐下,“我为你们的来世签了一段善缘。以后容貌会改,但缘线会引你们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