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山,山顶。
午时刚过的阳光,略微偏西,将山顶嶙峋怪石的影子拉得斜长。
海风从渤海上源源不断地吹来,卷来略带腥咸的气息。
众人沿山道一路而上,王家一行人皆屏息凝神,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山石缝隙、灌木阴影等位置。
绝不放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埋伏的地点。
然而,一路直至抵达山顶开阔平台,除了呼啸的山风与偶尔惊飞的鸟雀,竟再无任何异状。
山顶平台,怪石嶙峋。
一块最为平整光滑的巨石之上,一人盘膝而坐,粗布长衫,身形清瘦,正是吴曼。
除此之外,整个山顶平台空空荡荡,再无第二道人影。
王家众人见状,稍稍松了口气。
旋即又更加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再无他人隐匿,才将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巨石上的身影。
吴曼似是对这数十道饱含恨意的目光毫无所觉,又或者…全然不在乎。
他缓缓起身,立于巨石边缘,目光平静地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为首的陆通身上。
那眼神中,既无惊惧,也无敌意,仿佛只是迎接一位寻常访客。
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期待。
陆通步履从容,神色不变,神识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扫过全场。
在不远处一块风化严重的巨岩之后,捕捉到了一道极力压抑、却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熟悉气息——苑金贵。
他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弧度,却并未出声点破。
他抬手,虚虚向身后一按。
身后众人在数丈外立刻止步,并迅速有序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圆阵势。
将吴曼所在的巨石隐隐围在中央,人人手按背后卷轴,炁息引而不发,只待号令。
陆通大步流星,径直走到吴曼对面,在另一块平整的石块前,大马金刀地坐下。
两人之间,恰好隔着一块稍矮的方石,石面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壶口有微微热气袅袅升起。
此情此景,若非双方身后那数十名背负卷轴、杀气腾腾的王家高手。
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凝重氛围,倒真像两位山中隐士,约于绝顶,饮茶论道。
两人一时均未开口,两双眼睛在空中平静交汇,互相打量着彼此。
片刻,吴曼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的神色,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提起那把粗陶茶壶,动作平稳地为对面石板上的空杯,注满清澈的茶水。
水声潺潺,在一片肃杀氛围中,竟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陆道友能应约前来,吴某不胜欢喜。”吴曼的声音不高,却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陆通看了一眼面前那杯清澈见底、仅有些微热气缭绕的茶水,并未立刻去碰。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吴曼那双过分澄澈的眼眸,嘴角噙着一丝意味难明的笑意。
“对于莫名居士,陆某也是好奇得紧。既然居士相邀,岂有不来之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玩味,目光扫过身后严阵以待的王家众人,又落回吴曼脸上:“只是,我今日赴约,带的‘朋友’似乎多了些。
居士……不会介意吧?
或者说,居士主动寻我,是当真不怕死?
须知,自陆某下山以来,你还是第一个敢如此堂而皇之,主动出现在我面前的全性之人……哦,不对!”
陆通像是忽然想起,轻轻摇头改口道:“据闻,居士如今已被全性新任掌门定为叛逆,倒是陆某失言了。”
吴曼沉默了片刻,脸上竟无半分被众人围困的惶恐,反而浮现出一种真诚坦率之色。
“怕死,非常怕!活生生的人,哪有不怕死的呢?”
他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陆通,那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炽热的东西在燃烧:“但比起死,我更怕……活得浑浑噩噩。
不得其解,不见其真,如行尸走肉一般。
若道友今日,能解我心中积年困惑,为我指明前路……”
吴曼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那么…朝闻道,夕死可矣。”
陆通脸上那抹浅淡的玩味笑容,缓缓收敛了下去。
他正视着吴曼,对方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求道渴望,那份将解惑置于生死之上的决然,做不得假。
这让他对眼前这个凶名赫赫,手段诡异的魔头,有了更复杂一层的认知。
“居士这份求道之心,这份执着,确让人……”
陆通斟酌了一下用词:“动容!若你未曾对那些无力反抗的普通人,造下无边杀孽。
我想,我们或许真有机会,成为坐而论道的道友。”
吴曼闻言,竟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仿佛找到知己般的感慨。
“见到道友的第一眼,隐约间,我亦有此感。
或许冥冥之中,你我所求所惑,虽路径迥异,但从根源处……却未必不是同一类人。”
陆通不置可否,这才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温凉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陆通这才端起面前那杯茶,浅尝一口,随即不动声色地放下。
果真是“素茶”,寡淡得几乎只有点温水味。
他不再绕弯,开门见山道:“居士约我前来,到底有何事,便请直说吧!至于论道之言就免了,陆某不善此道。”
吴曼也放下了茶壶,他目光紧锁陆通,直截了当问道:“三魔派,齐道人,被自身三尸所反噬,神智癫狂,整个人几乎废了。
而后却奇迹般恢复清明……可是出自道友之手?”
陆通坦然点头,并无隐瞒:“不错,确是我助他稳住心神,导引三尸归正。”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陆通确认,吴曼眼中还是骤然迸发出一抹难以抑制的,近乎饥渴的精光!
他那张一直古井无波,带着悲悯厌倦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他身体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压抑的迫切。
“道友!那么……你是否也能让我……内心真正清净下来?”
陆通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断然否认。
拥有双全手这等宛如bug,可以调和神,甚至在一定程度操控心性意识的逆天奇技。
他确实知晓一些寻常医术,乃至正统道佛法门都难以企及的“捷径”。
但他并未顺着对方的话头走,而是敏锐地反问。
“佛门最重心性修为,讲求‘戒定慧’,以‘禅定’止息妄念,以‘般若’观照空性。
以居士的修为境界,浸淫佛理多年,竟还做不到内心清净?”
见陆通未直接否认,吴曼心中那簇微弱的希望火苗似乎猛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