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晋绥热察之中,气氛更是空前热烈。
战壕填平了,工事休整了,终日紧绷的战备状态悄然松弛。
战士们卸下了常年压在肩头的步枪,放下了随身携带的手榴弹,脸上褪去了杀伐戾气,只剩下纯粹的欣喜与期盼。
“仗打完了!”
“真的打完了,再也不用打仗了!”
“熬出头了,终于能回家过日子了!”
一句句朴素的念叨,在军营里此起彼伏,声声入耳。
这些战士,大多是跟着队伍转战数年、甚至十余年的老兵。
有的人少年从军,离开家乡时还是懵懂少年,如今早已满脸风霜、一身伤疤;
有的人亲历过家园被毁、亲人离散,在枪林弹雨里硬撑着活了下来;
有的人十几年征战,从未踏回过故土,妻儿、爹娘,只在深夜的梦里遥遥相望。
十几年浴血,十几年漂泊。
对于他们而言,战争就是日常,离别就是常态。
如今和平协定签订,举国停战,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乱世终结,太平降临。
往后余生,不用浴血冲锋,不用枕戈待旦,不用生死诀别。
可以回乡归田,可以陪伴妻儿,可以侍奉爹娘,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日子。
这份期盼,支撑着无数战士熬过了最艰苦的岁月,此刻终于看到了落地的希望。
军心沸腾,民心安定,整片晋绥热察根据地,都沉浸在极致的和平幻想之中。
但这份举国欢腾的热闹里,陈铭的心中,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沉重与冷静。
他清楚这短暂的和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双十协定》的墨迹未干,内战的火种早已深埋,仅仅八个月后。
1946年六月,全面解放战争便会轰然爆发,山河再燃战火,百姓再遭离乱。
眼前的万家欢腾、全员松懈,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午后的寒风稍缓,营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旅长掀开门帘,带着一身山间寒气走了进来。
他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此刻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忧虑。
脸上没有半分将士们的欣喜,反倒满是凝重。
进屋落座,接过警卫员递来的热水,他率先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静。
“首长,如今的局面,你也看见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热闹的军营:
“和平协议签订后,全国停战,和平已定的消息传开,整个根据地的军民,从上到下,全都松了劲。”
“尤其是咱们的战士,彻底熬不住了。”
“怎么?你也想复员回家了?”旅长听着警卫员的话,压下凝重笑着打趣道。
“首长您可别打趣我!大伙松劲是熬了十几年仗盼太平,我不一样,我的差事就是守着您。”
“就算真太平复员,也得等您安顿妥当、不用警卫员了,我才琢磨回河北老家种地,现在半步不走。”
“好小子,没白跟着我这么多年。”
“那咱一言为定,啥时候我解甲归田了,再放你还乡安家。”旅长笑着说道。
不过,身边警卫员都知道的事情,他这么会不了解情况呢?
于是,旅长在根据地内晃悠晃悠,就晃到了陈铭的办公室。
陈铭给旅长倒了一杯茶后,旅长率先开口了。
旅长语气里满是感慨:“十几年了,整整十几年的仗。”
“从打鬼子、剿匪寇、守边区,一波接着一波,从来没有真正歇过。”
“队伍里大半的老兵,几年甚至有些十几年未曾回过一次家,爹娘老了、孩子大了,家里的光景一无所知。”
“现在和平的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动了归乡的心思。”
“军心浮动得厉害,几乎人人都在盼着复员归乡,好好过几天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说起了当下最棘手的政令难题。
“除此之外,延安的指示已经传达到各个根据地,正式推行精兵简政政策。”
“为响应和平大局、缩减部队冗余兵员、减轻根据地民生负担。”
“全军各部队统一整编、精简缩编,大批量冗余兵员需要复员回乡、归田生产。”
“这是全国统一的大政方针,我们根据地,必须严格执行。”
说完,旅长微微蹙眉,满脸进退两难的纠结:“我现在最犯难的,就是这件事。”
“顺应政策、放开复员吧,大批百战老兵一旦永久返乡,仗要是突然打响了,便很难快速召集回来。”
“这些老兵,都是身经百战、经验老道的骨干,是咱们部队的根基底蕴。”
“真等到日后再起战事,新兵仓促入伍、毫无战力,老兵十不存一,咱们就是空有编制、无兵可用,彻底陷入被动。”
“可若是强行强留、拒不复员,更是麻烦。”
“全军上下思乡心切,人心思归已是大势所趋。”
“十几年来出生入死,将士们求的无非就是一份太平、一次归乡。”
“我们强行压制人心、不许归家,只会彻底寒了军心。”
“届时军心涣散、怨声载道,甚至可能出现逃兵、私自离队的乱象,反而会闹出大乱子。”
两难之局,进退维谷。
这也是当下所有根据地主官,共同面临的无解难题。
听完旅长的一番剖析,陈铭点了点头,非常认同。
“旅长,你当真觉得,这一纸《双十协定》,能换来真正的长久和平?”
旅长微微一怔,沉默不语。
“我们不妨回头看看过往旧事。”
陈铭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看透权谋的冷冽。
“当年日寇侵华、山河危亡,民族大义当前,全国国共一致联手、共御外侮,签订国共合作协定,携手抗击外敌。”
“可抗战局势稍缓、压力稍减,大队长转头便背信弃义,屡屡制造摩擦、围剿边区、打压我方武装。”
“所作所为,天下人有目共睹、心知肚明。”
“此人的秉性,从来都是攘外必先安内,从未真心认同和平共处。”
“所谓合作、协定,从来都是他的缓兵之计、权宜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