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德兰士瓦与玛塔贝莱兰交界地带，一处名为“秃鹫峡谷”的荒凉山谷。
时间是南非当地时间7月6日下午四点半。
7月是南非的冬天，但今天的阳光不错。
一支由十二辆牛车组成的运输队，正沿着干涫的河床缓慢行进。车辆满载着从新占领的玛塔贝莱兰地区“征收”来的粮食、牛和山羊，以及一些被认为有价值的土著手工艺品，准备运往罗兹爵士在德兰士瓦边境新设立的前进营地。
押运队伍是五十六名英国南非警察，穿着卡其布制服，头戴软木遮阳帽。他们神情松懈，甚至有些懒散。
领队的是一名叫法罗的中尉，骑在一匹栗色母马上，嘴里叼着烟斗。
在他们看来，这片土地已经被“平定”，洛本古拉的军队早已灰飞烟灭，零散的黑人躲藏在丘陵深处，根本不敢袭击全副武装的白人队伍。这趟差事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郊游。
“这鬼地方，连棵树都没有。”一名年轻警察嘟囔着，擦着额头的汗，他的步枪随意地挎在肩上。
“快点走，晚上之前赶到前进营地，就有热汤和朗姆酒了。”法罗中尉回头喊了一声，语气轻松。
他的右手在怀里摩挲着一个“特别的礼物”，准备送回开普敦讨好某位女士。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峡谷两侧高约一百五十码的砂岩崖壁上方，二十几双眼睛正透过岩石缝隙和稀疏的灌木丛，牢牢地锁定了他们。
杨·史末资伏在一块滚烫的岩石后面，灰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一支还带着新鲜木头和枪油味道的M1892“先锋”步枪的机械瞄具，稳稳地套住了队伍最后面、也是最胖的一个警察。
他身边，还伏着另外七名布尔人，每个人都配备了崭新的“先锋”步枪，脸颊紧贴着温润的胡桃木枪托。更远的左右两侧崖壁上，还散布着另外两个类似的狙击小组。
其余十几名布尔人，则牵着马匹，隐藏在峡谷出口拐弯处的巨石后面，马嘴里含着木枚防止嘶鸣，人则安静地检查着手中的武器，等待枪声响起的信号。
范德梅尔凑到史末资耳边，用阿非利卡语低声说：“距离太远了吧？至少有四百码。咱们平时打猎，这个距离可没把握。”
史末资没有移开视线，只是低声回答：
“所以我们现在不是打猎，是打仗。拉里·利文斯顿先生说过，这种枪的射程和精度，就是为了在这种距离上发挥。记住，先打领头的尖兵、打军官、打控制牲畜的人，开火顺序听我命令。三枪后，无论结果，立刻按计划转移。”
范德梅尔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将标尺调整到预设的400码位置。其他人也跟着默默调整着。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一种奇特的兴奋。
他们中很多人参加过与祖鲁人、与英国人的小规模冲突，但像这样，在如此远的距离，有组织地进行精准伏击，还是第一次。
史末资的呼吸平稳下来，十字准星稳稳地压在法罗中尉那显眼的卡其色身影上，略微抬高，修正弹道。
他想起了纽约那个金发年轻人的话：“……要像鹰一样俯瞰全局……要像蜂群一样，看准要害、一击就走……”
一道火、二道火……
他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峡谷中异常清脆响亮，带着无烟火药特有的尖啸，迥异于他们熟悉的黑火药步枪的轰鸣。
下方队伍末尾那个胖警察正拿着水壶准备拔出软木塞，身体忽然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整个人向后仰倒，水壶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倒下时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惨叫声。
“敌袭！隐蔽！”法罗中尉反应极快，毕竟是参加过殖民地小规模战斗的老兵，他立刻翻身下马，躲到最近的一辆牛车后面，同时拔出手枪，朝着大概的枪声发出的左侧悬崖开始盲目射击。
“砰！”“砰！”“砰！”“砰！”
又是四声几乎连成一片的清脆枪响，都来自不同的方向。
两名试图寻找掩护的警察头部中弹，扑倒在地。一名控制着头牛的土著脚夫大腿被击中，惨叫着倒下，受惊的牛群开始骚动。
“敌人在右边！不，左边也有！”
警察们乱成一团，他们根本找不到子弹飞来的方向，枪声在山谷中回荡，难以精确定位。
他们只能朝着两侧崖壁大致的方向胡乱开火，他们的黑火药步枪喷吐出黑色的硝烟，反而让自己的视野模糊不清。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点点火星和石屑，却根本够不着高处的袭击者。
史末资冷静地拉动枪栓，滚烫的黄铜弹壳抛出，再合上，第二发子弹上膛。
他移动枪口，瞄准了那个躲在牛车后，只露出小半个身子和一条腿的法罗中尉。
这个距离，打中移动目标很难，但打中那条伸出来的腿……
“砰！”
“啊——！”法罗中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斜斜的摔倒在地上。他抱着腿滚倒在地，可那条腿已经明显的碎裂成一团血肉，肉里还缠着带着骨髓的骨头碴。
“中尉！”两名警察试图上前拖拽他到安全地方。
“砰！砰！”又是两枪。一名救援的警察肩膀中弹，另一发子弹打在牛车车轮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恐惧瞬间吞噬了这支小部队。他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战斗。敌人根本看不见，摸不着，没有步枪喷出的硝烟，子弹却从不可思议的远处精准飞来，专挑军官和试图组织抵抗的人打。
他们甚至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阵型，因为任何暴露身体、试图瞄准高处的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靶子。
“撤！往后撤！退出峡谷！”副队长嘶吼着，拖起受伤的法罗中尉，拼命往后方的峡谷入口处挪动。其他人也连滚爬爬地跟着后退，完全放弃了车辆和物资。
崖壁上，史末资看到这一幕，嘴角浮现出冷笑。
他举起右手，做了个“停止射击”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