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米兰告辞走后,肯尼迪依然沉浸在思考当中,过了一会,他才默默颔首,转头看向拉里。
“利文斯顿先生,这次你做的很好!我在陪克利夫兰先生竞选的路上,一直在接收州长先生关于你的操作信息,你这次做的……真是无懈可击!”
拉里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是一阵紧张,他不由得想起波特先生叮嘱过自己的处事准则——对上应该分利,可分利之后,对方也会重视自己;而在此时,应该暴露自己的缺点,让他们放松对自己的警惕。
幸好,关于这些……自己也早有准备。
拉里脸上那洞悉世事的冷静神色忽然褪去,他身体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灼热的光,声音也压低了些,准备向肯尼迪先生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
“肯尼迪先生,您知道的,钱对我来说只是一串数字,一种实现目标的工具。我真正想要的……”
拉里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像詹姆斯·基恩先生,或者杰伊·古尔德那样,不,是超越他。
我希望当后世人们撰写金融史时,‘拉里·利文斯顿’这个名字代表的不是又一个暴富的投机客,而是一个……一个重塑了规则的人,一个让市场变得更‘真实’的标杆。我希望我的对手,甚至是我的敌人,在谈到我时,都不得不承认——‘那家伙,至少玩的是阳谋’。”
说这话时,拉里的语气非常急切、甚至带点理想主义,跟刚刚剖析市场密谋时那个冰冷精准的形象判若两人。
肯尼迪眉头微皱,因为在肯尼迪听来,拉里这种对“历史名声”的渴望非常“幼稚”且“理想化”。
不过,相比于难以捉摸的野心家,一个有“虚荣心”和“精神追求”的天才,显然更容易被理解和引导。
肯尼迪笑着点了点头,继续恭维道,“我听说……你为基金完成了近7倍的盈利目标。现在基金总额度已经到达近2000万美元了。我的上帝!你干的真是太棒了!这真是了不起的成就。”
拉里没有点头,反而眉头紧锁,接着,他将盖奇一个劲的要找自己的事都跟肯尼迪说了。随后,他还将“临时信用凭证”是否包含着共和党银行家更深的思考的疑惑,也一五一十的转达给肯尼迪。
当然,他把麦克米兰之前的分析说成是自己的思考结果。
末尾,拉里急切的补充了一句,“先生,您是了解我的。这并非我怀疑盖奇先生的好意,但我对共和党天生没有好感……我能感觉到他们同我们的不同。我总觉得,他们包藏祸心……”
没有根基、并且高度依赖我和民主党的助力……
肯尼迪脑中刹那间生出了这样的结论。
不过,他还是抛弃了对拉里本人性格的分析,认真的思考起盖奇的图谋来……
当然,有拉里之前对盖奇“信用凭证”的未来收益提前变现的分析、以及他对于金融圈银行家的了解和内部潜规则的洞悉,肯尼迪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哼!他其实是想发行‘绿背纸币’!这家伙,想的倒挺美!”
“啊?什么是绿背纸币?”拉里脸上露出惊讶……这次真不是装的,而是他真的不知道。
肯尼迪思考了几秒,说道,“绿背纸币是美国政府为应对南北战争财政危机,凭借国家信用直接发行的法定货币。它的价值不靠金银担保,而靠的是联邦政府的征税能力和军事胜利的预期……你别管这算不算是美元,你要记住一点,绿背纸币开创了一个美国金融圈的先例:在非常时期,主权信用本身就可以创造流通手段。”
“发行货币?”拉里之前已经隐隐感觉到了盖奇的思维方向,但肯尼迪把这个事挑明之后,拉里反而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肯尼迪点点头,开始向拉里解释——盖奇的做法在本质上是效仿了“绿背纸币”的逻辑,只不过发行主体从联邦政府,变成了由他主导的私人银行家联盟。他发行的这些凭证,相当于一种“局部地区的准法定货币”。
“盖奇那家伙是不是在会议上提过一点,他希望农户拿到临时信用凭证,可以用来支付运费、农资费用,甚至是缴税——反正不论这个票据交给谁,银行都承兑?”肯尼迪脸上带着讥诮对拉里询问道。
拉里仔细的回忆了一会,点头确认,“是有这么回事!盖奇先生说过,可兑换银行信用凭证的适用范围很广、并且银行的承兑保证了凭证的信用……但他说的是为了免去农民的后顾之忧和燃眉之急。”
“哼……”肯尼迪冷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要真想解农户的燃眉之急,他应该让银行直接支付美元,他们又不是掏不起这个钱……拉里,你发现这件事的本质了吗?在向农户支付你的欠款时,他不但没有动用本银行的资本,反而凭空创建了价值2000万美元的‘货币’,并且以你的名义,保证了农民接受这些货币?”
拉里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他之前只想到了盖奇在利用他的信用、做信用变现,却没有如肯尼迪想的这么深,直接戳破了所谓‘绿背纸币’的本质。
被盖奇利用,这不是拉里的错,但显然,盖奇本人真的是蓄谋已久……并且思维比常人理解的层次高的多!!
要知道,现在的美国还没有美联储!而美联储的地位取决于他的“最后贷款人”地位。
盖奇的图谋,其实是在一个小范围内,发行“私人准货币”,并在试验范围内充当“最后贷款人”的角色。
妙啊!盖奇先生。狠啊!盖奇先生。
拉里这边进行思考,肯尼迪那边还在继续分析,
“这事盖奇稳赚不赔!你看,他扣押了你的粮食,反过来向华尔街的空头们讨债——在这个过程中,他有200%的担保!他还要发行绿背纸币、还要赚清理第三极破产资产处置的钱、还想当芝加哥商品交易所的清算人——妈的,想的真好啊!他一定早有图谋!!”
拉里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表示赞同。
“那么,肯尼迪先生,我们该怎么办?拒绝他的提议吗?”拉里反问道。
肯尼迪脸上显出了犹豫,其实他也没有头绪。毕竟他能看破盖奇的图谋,也是在拉里的提示之下顺势得出的结论。
他思考了半天,迟疑的摇了摇头。
“应该……不行,他这个思路虽然更加利己,但一定意义上,这也是解决你粮食的唯一问题……哎,共和党的老钱们,真是积淀深厚,这样的主意都能想得出来!”
拉里思考了片刻,已经得出了初步的结论——没必要对着干!反而应该跟盖奇迅速结成利益同盟。
盖奇先生能在这条线上赚钱是他的本事,关键是,自己能够在里面收获多少?
之前不懂的时候,恐怕被人卖了还得给银行家数钱;但现在自己知道了对方的图谋,那么,这好事可就不是银行家一个人能垄断的了……
当然,拉里刚刚在肯尼迪面前扮演了“喜好虚名”的人设,此刻可得趁势继续深化……
“我是这么想的……先生!”拉里装作深思熟虑、充满惋惜的说道,
“……既然我们只能屈从,那么不如让利给他们——不过名声不能都让给银行,我觉得,既然是我主导了这一切,或者说,他们的信用来自于我。那么我应该多跟他们讲条件……至少把好名声留给我,哦,还有您和州长先生。”
肯尼迪缓慢点头、继续思考,等了片刻,他忽然直视着拉里,说道,
“你说的对……但不是把名声留给我和州长先生,我们必须隐藏起自己的身形——我是觉得你说,借机跟他讨价还价,这可是好主意!”
拉里点点头,继续沉思。
过了一会,拉里仿佛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肯尼迪,“如果这样……回头我要见机行事,跟他讲条件。不过,咱们的钱可能就不能快速分红了,毕竟有近2000万美元的本金和盈利,这可是一个不得了的砝码!”
肯尼迪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决定,“你说的对!我的兄弟,钱什么不急着分。但我们可以利用2000万美元的资本跟他谈条件。你只管大胆的去跟他谈……”
“那州长那边该怎么说?”
“你放心!”肯尼迪拍着胸脯说,“这事我来说服他!这才是谋求最大利益的时候。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做事,我们相信你的眼光。”
拉里点了点头,脸上一片坚毅,“我向上帝起誓——我会忠诚的守护我们共同的利益!”
肯尼迪注视着拉里,眼中露出赞许的光芒。
这件事商量完毕,他明显轻松下来。随手丢掉自己的半截雪茄,又点上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