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希伊踏进高盛公司位于松树街的办公室时,感觉自己就像走入了一头巨兽的腹中。
跟新英格兰地区崇尚简朴和体面的氛围截然不同,华尔街的空气里都带着铜臭味和一种无形的压力,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此前,他刚刚在波士顿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两天。而此刻,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在这间弥漫着雪茄烟雾的办公室里。
房间的尽头,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坐着两人。
左边的那位是马库斯·高曼的儿子亨利·高曼,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已经看透了希伊的窘境。
可能是攻守易位的原因,就在本周一希伊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召见这位年轻的犹太票据商时,还只能感受到这个家伙的市侩和油滑,可现在……希伊能感受到的就是对方的老辣。
两人虽说同乘火车从波士顿到纽约,但以希伊的经验老道,竟然一路上都没有从对方的口里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那时,希伊才反应过来。对方“拜访自己”的时间巧妙到巅峰,并且心思算计远在自己之上。
右边那位则是马库斯·高曼的女婿塞缪尔·萨克斯。他看起来更加“友善”,他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憨直的笑容挂在脸上,说话虽说有口音,但不讨人嫌。怪不得能当上高盛的CEO。
此刻,萨克斯正在低头翻看着一本本厚厚的波士顿储蓄银行账簿,手指轻轻摸索着页面,动作缓慢而沉稳,给人一种可靠、务实的感觉。
“非常荣幸您能够莅临纽约的高盛公司!您是我在新英格兰见的最有风度的绅士,跟您同行也是我的荣幸。”高曼首先开口,声音清亮而自信。
希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他不由自主地在椅子上直了直身躯,但感觉自己的背僵硬的像一块木板。
萨克斯从账目上抬起头,对希伊笑了笑。
希伊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我需要400万美元。”
萨克斯微微皱眉,但脸上的笑容不变,瓮声瓮气的说,“哦,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现在就需要……”希伊补充了一句。
高曼微微一笑,“希伊先生,我们听说了波士顿的事情,很遗憾,一场小小的司法赌票风波,竟会引发如此大的动荡……”
“那不是风波!”希伊激动的反驳,“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诽谤!”
“当然!当然!”一直沉默的塞缪尔·萨克斯抬起头,用他温和的声音插话道,“我们完全相信您的清白,希伊先生。波士顿储蓄银行近百年的信誉。岂是几句谣言就能撼的?”
他的语气真诚的让希伊几乎要感动了。
但下一秒,塞缪尔·萨克斯语气一转,慢悠悠的说道,“只是啊,市场这东西他不讲道理,他只认情绪。储户们感到害怕,我们就得想办法安抚他们的恐惧,对吧?”
亨利·高曼接过话头,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真相,而在于流动性。您需要钱来证明您的银行依旧坚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让希伊感受到了压力。以他的人生经历而言,怎么会感受不到对方在向自己施加压力?
但希伊想了想还是说道,“没错!我需要400万美元,只要一个月,我就能稳住局面!”
高曼和萨克斯对望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游戏,开始了。
“400万,不是一个小数目啊!”塞缪尔·萨克斯叹了口气,胖乎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显得忧心忡忡,
“希伊先生,想必您也清楚目前的纽约行情。最近整个市场的资金都很紧,外资在撤离美国,华尔街的银根都非常紧……我们的头寸也不太宽裕。”
希伊的心猛地一沉,他听出了对方的推脱之意。
“您可以说一个诚心价!”希伊顿了顿,尽量用能维护自己尊严的声音恳求道,“我愿意支付高额的利息,15%,不,18%!”
“18%?”高曼轻轻的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看似平和的无奈,仿佛在应付一个好奇提问的小学生。
“希伊先生,你要知道……针对华尔街一些中小银行,最新的利率已经到16.9%了,这还是友情价。”
说着话,高曼扳着指头对希伊说道,“……可华尔街的友情价并不能完全代替市场的公允价格。第一,您是在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算是域外;第二,鉴于我们是初次做生意,总有一些沉没成本。而第三……”
高曼对希伊露出了特别难为情的笑容,顿了顿才说道,“……对于一家正在被挤兑的银行,风险溢价必须足够高,才能覆盖我们可能血本无归的风险。”
希伊脸色变得煞白。他知道,现在自己已经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这时,塞缪尔又开口了,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诛心,
“但是啊!希伊先生,光有利息可不行,我们借出去的是真金白银,万一……我是说万一您的银行真的撑不住了,我们拿什么来保障我们的本金呢?”
“我可以用银行的资产做抵押!”希伊忙说道。
“哪些资产?”高曼微微提高了音调。
“我们的贷款组合,还有固定资产……”
“那些贷款吗?”亨利高曼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有点冰冷,“万一您的银行破产,那些都将会优先被偿付的……恕我直言,在我眼里,那些现在等同于废纸。”
希伊被噎的说不出话来。
之前那个彬彬有礼的高盛公司副总裁消失了,希伊现在能清楚的感觉到对方的精明算计。
塞缪尔·萨克斯适时地递上了一根救命稻草,但他递过来的可能是一根淬了毒的针。
“要不就这样,希伊先生。您手里不是持有不少纽约、纽黑文和哈特福德联合铁路的股票和债券吗?那可是优质资产,用那个做抵押,我们心里也有底。”
希伊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新英格兰联合铁路是他最后的王牌,是他为银行未来准备的基石。
一旦交出去,他就彻底失去了翻身的资本。
“这……”希伊犹豫了。
“不急,您可以在纽约多逗留几天,好好想一想……甚至您可以到华尔街其他银行或者债券公司做个比较……”高曼笑嘻嘻的说道。
希伊轻轻咬了咬嘴唇,心里明白,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自己的银行的现金在飞速见底,挤兑的人群都能排到查尔斯河另一头去……
波士顿警察局已经出面维持秩序了,但挤兑的人群仍然是日夜不休。
能不能撑过两天都未可知!还谈什么“慢慢想、多逗留两天!”
希伊猛地抬起头,“我可以拿出债券,但股票的话……”
高曼打断了他,“……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祝你好运,希望波士顿的储户们明天能手下留情。”随即,高曼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等等……”希伊的声音有些嘶哑。他痛苦的闭上了眼,“好吧……我同意用新英格兰联合铁路的股票和债券做抵押。”
高曼满意的坐回座位,塞缪尔·萨克斯却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忠厚的表情,“别急!希伊先生,还有一个小问题。”
“还有什么?”希伊忙问道。
“期限!”塞缪尔·萨克斯慢条斯理的说道,“我们不能一次性借给您一个月,风险太大了,我们只能做七天期的同业拆借。”
“七天?”希伊愣住了。
“对!七天!”萨克斯点点头,解释道,“这样对我们双方都非常好。一周之后,如果您的情况好转了,您可以选择不续借;如果还需要的话,我们再重新评估,重新定价,这很公平,对吧?”
希伊张了张嘴没出声。
公平个屁!这哪里是公平?这分明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让自己每七天就经历一次生死考验。
“而且,”萨克斯继续用自己的温和语调说道,“鉴于这次操作非常紧急,我们需要动用特殊渠道,还要承担巨大的声誉风险,所以除了利息,我们还需要收取一笔‘紧急流动性支持咨询费’,每笔1万美元。”
希伊彻底崩溃了。
高利率、优质的抵押品、七天的超短周期,外加高昂的咨询费……每一个条件都足够苛刻,现在却要全部加在一起!
希伊看向亨利·高曼,对方笑着说道,“……或者你也可以直接卖出新英格兰联合铁路的所有股票和债券,我们可以帮您挂牌,这样您就能解决自己的资金问题……我们只收取普通的佣金。”
妈的!要是我舍得卖出那些资产,我还需要找你们融资吗?
希伊愤恨的想着。
他又将头转向塞缪尔·萨克斯,这位看似憨直的“好人”,此刻却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用最温柔的语气吐出最致命的毒液。
希伊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场谈判,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亨利·高曼用主心的锋利言语逼他到悬崖边,塞缪尔·萨克斯则用看似合理的建议,把他脚下的最后一块石头踢开。
他孤立无援,任人宰割。
窗外,华尔街的喧嚣声隐约传来,那是金钱流动的声音,是权力博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