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2日,星期天,下午3点。
下午饱满的阳光斜射进高大明亮的窗户,尘埃在光柱中浮游,如同股东们悬而未决的命运。
七张橡木椅子一字排开,坐落在主席台上。约翰·博士,这位博士伦公司的创始人、72岁的老绅士,此刻正拄着自己的乌木手杖坐在主位。
他的头发已经全是雪白,眼神却仍保持着一丝锐利。
他看着礼堂大门的方向,似乎在等什么人,眼中没有期盼,只有淡淡的哀伤。
跟他并排而坐的是公司创始人之一亨利·伦,之前他本来应该是这个公司的二股东。但由于乔治·伊士曼已经暗中收集到了足够的股份,这使他成为现在的三股东。
亨利·伦面色也非常凝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颗磨损的金扣子,仿佛这样才能让他的心情稍微平静一些。
博士先生的三个儿子坐在主席台旁边,他们各有各的表情,或者犹豫、或者厌恶、或者漠不关心,总之没有一个有好脸色的。
在主席台下,其他小股东的心里也是一样的忐忑,他们不停地低声议论,空气仿佛被注入了胶水,显得粘稠而又凝重。
“我听说德国人带来了三份收购合同,他们此行是志在必得的。”
“不知道会不会让我们得利,不过我也听说那个叫利文斯顿的小子背后真的是有人。”
“利文斯顿那小子简直疯了,如果他阻止了德国人的收购,那我想,博士伦高端玻璃这块业务一定会被废除的……”
“我看博士伦估计要姓利文斯顿了……”
小股东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是没有人会主动暴露自己已经私下跟高盛的人接触过这个事实,他们已经看到了前车之鉴。此刻,里德先生孤独地坐在前面一排,因为被定义为“内奸”,所以整个小镇都没有人理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众人一边窃窃私语,一边不时看向墙角的座钟。每个人都在焦急地等待今天收购的主角登场。
小儿子小约翰有点等不及,他侧过脸来,焦虑地问两位兄长:“奇了怪了,怎么利文斯顿不来,德国人也不来?他们到底还要不要收购我们的公司?”
“他们会来的……耐心等等吧。”路易斯·博士话虽这么说,但脸上也都是凝重。
“闭嘴!没看到父亲心情非常不好吗?”大儿子压低了声音训斥道,“不管是谁最后收购了我们的公司,父亲都会心痛的,因为这是他一生的心血。”
三兄弟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看他们的父亲,只见老约翰·博士脸上冷漠,但额角却渗出一滴汗水,顺着脸庞流到了下巴处……
3点10分,门开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转头向大门看去。却见拉里·利文斯顿与赫尔佐格并肩而入,两人身后跟着神色平静的路易斯·施麦瑟以及柯达公司的乔治·伊士曼。
没有对峙,没有寒暄。四人步调一致的一起走入,皮鞋脆生生的砸在地板上,响起了整齐的鼓点声。
如同普鲁士的大军铁蹄前进一样。
看到四人肩并肩的走来,在场的所有大小股东都惊呆了。他们大脑都是一片空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十天前还打生打死的两波人,现在竟然一起进来了……
老博士眉头紧锁,他努力压抑着不让自己站起身来,等几人走到近前,才颤着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竟然达成了协议?”
走在当先的拉里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转头向其余三人做出请的手势,邀请三人先坐到了空白的第一排座椅上。
等三人都坐定,拉里才对老约翰·博士说道,“尊敬的先生,这不是协议,而是我们寻找到的,有利于双方的共同解决方案。”
随即,拉里环视全场,声音稳如洪钟,“过去的两周,我们为博士伦的前途不停的在奔走。可最终我们发现,我们的共同点远大于分歧——那就是我们觉得博士伦是一家伟大的公司,我们应该尽量保证它的价值得以体现。”
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这个年轻英俊的脸上,听他接下来说什么话。
故意空了几秒钟,拉里继续说道,“我们决定!由我的公司,全权收购博士伦公司,然后再按照功能,以最大利益为准则,拆分博士伦。”
拆分博士伦?!
这话一说出口,整个会议大厅都乱了,人们像被雷霆吓到的小鸡一样浑身扎刺,惊叫不已。
“你们不但要收购,还要拆分博士伦?我的……上帝啊!”老约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一只手按着胸膛。
亨利·伦嚯得站起身来,惊呼道,“你们要解剖它!解剖这个可敬的巨人,然后卖掉它每一块血肉,是这样吗?哦,不!!这太过残忍了!”
拉里等会议场上的喧嚣过后,这才盯着伦和博士两位创始人,沉稳的继续说道,
“尊敬的先生,我们理解的拆分是有区别的。这不是解剖……您要知道,在我心目中,博士伦是一个非常伟大的公司。但博士伦不是一块血肉的躯体,而是一束光。正如他毕生研磨的那个镜片所必须承载的那道光一样。”
拉里的声音再次让礼堂安静下来,就连一脸痛苦的老约翰博士都忍不住凝神望着拉里,等他的话继续说下去。
“既然博士伦是一道光,那么如果光穿过棱镜,他自然会分成七种彩虹一样的颜色。我没有觉得拆分博士伦有什么不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的人都满意……你要知道,不管是我还是来自德国蔡司公司的赫尔佐格先生,如果我们没有办法达成一致,那么博士伦就会被拖死……”
说着话,拉里转过头来,看向众位小股东,继续说道,“而如果这个公司死掉了,众位股东手上的股票就一文不值了……你们想让这个公司死吗?”
路易斯·博士猛地站起身来,“你是在威胁我们吗?”
“不!先生!”拉里也猛地回过头,表情严肃的看着他,“我阐述的是事实。我明白,博士家族对于这个公司给予了多大的厚望,我同时也明白,其他股东都是想让这个公司越来越好的……
但先生们,时代就像车轮,遇到未知的水坑也得碾过去……想让博士伦真正的生存下去,就得做出妥协。况且,如果将博士伦拆分,而能更好的壮大整个公司的话,我觉得,这不是死亡,而是浴火重生!”
拉里已经把今天在股东会上遇到的种种可能,在心里做了推想,此刻,面对对方的诘难,自然也能侃侃而谈、随意应对。
此刻他这股霸气十足的高调演讲,不但没有让场内的观众反感,而渐渐被他的气势和逻辑所折服。
路易斯·博士张嘴结舌的说不出话来,他求助似的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老爹,但老约翰也没有说话。
“坐下!路易斯。”兄长吩咐道。
路易斯这才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拉里从皮箱中拿出一份文件,走上一步,对老约翰说道,
“尊敬的博士先生,您毕生心血在于科学之眼,因此显微镜与天文望远镜业务,将连同所有科研专利和玻璃授权,以及整个美洲的学术客户网络,将完整移交给蔡司。他们承诺,之后所有在美洲销售的高级光学仪器只会有博士伦,而不会有其他品牌。博士伦作为学术高端之眼,将永载美洲的科学史册。”
老约翰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他一生所求,不正是为了这个目标吗?之前跟蔡司公司合作,让自己变成了低端品牌,一直让老约翰心有所憾。
拉里说完,赫尔佐格适时站起,对着老人躬身说道,“博士先生,耶拿大学将设博士和蔡司光学联合奖项,您的半身像将立于主楼大厅,成为光学界共同仰视的伟人。”
老人喉头微动,缓缓点头。
拉里继续说道,“伦先生,您掌握运营多年,深知民用市场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将未来的博世公司的相机、镜头眼镜和淡色镜片技术拆分给柯达公司承接。这也是最重要的光学业务,伊士曼先生已经签署了协议,未来五年保持采购,而您将成为新公司的总经理。”
亨利·伦一下怔住。他原以为自己会被清洗出局,却没想到竟然获得了新公司实质的职位,而且还背靠柯达这棵大树。
“至于诸位小股东们……”拉里转过头,目光扫过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