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6点，马车停在纽约市曼哈顿麦迪逊大道 219号门前时，拉里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栋由褐色石砌建造的联排别墅，外观看起来甚至有些朴素——至少对于摩根拥有的财富而言。
但拉里知道，这栋四层楼房的内部藏着这个时代最惊人的私人艺术收藏。
拉里抱紧了自己准备的礼物——容闳老先生刚从中国带回来的文房四宝。
这年头美国富人送礼讲究的就是点到为止，最重要的原则就是“不备厚礼”。
拉里刚走到大门，四位看门的保镖已经认出了他，一齐站直身躯对他致敬。
拉里走上台阶，按照访问的礼仪亲自敲门。
门开了，但迎接他的不是管家仆役，而是麦金莱本人。
“利文斯顿先生，摩根先生在书房等您，请跟我来。”
麦金莱脸上含笑，当先带路。
门厅铺着深红色的波斯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的油画在白炽灯下泛着微光。
拉里认出了一幅——是伦勃朗的肖像。随即微微顿足。
麦金莱微笑解释道，
“摩根先生喜欢‘伦勃朗光’，就是通过三角立体光勾勒人物轮廓，再将人物主体从深棕色的背景中凸显出来，向黑暗中被一束光温柔点亮
——但先生更喜欢画稿，因为这才具有个人特色。很有意思的一点是，摩根先生将画作摆在门厅，而将伦勃朗的画稿和草图收在书房里。”
拉里点头微笑，“这证明，摩根先生的理念与凡俗不同。”
书房在2楼。两人经过别墅的仆役时，他们都彬彬有礼地伫立在一边行礼。
麦金莱停在厚重的桃花心木门前，轻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传来，依然充满那种不容置疑的质感。
麦金莱推开门，拉里眼前就是一亮。
准确的说，这不应该称之为书房。因为这间书房足有三层楼那么高。三面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皮面精装书。
头顶悬挂着吊灯，第四面墙没有设置壁炉，应该是出于防火的需要。但书房四周都有铸铁暖气片。
墙壁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宗教题材油画。下面是一个精美异常的婴儿神祇雕像。
房间中央，摩根坐在一张宽大的皮质扶手椅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
他没穿正装，而是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吸烟夹克，脚上是一双刺绣拖鞋。
（吸烟夹克）
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比图书馆时少了些压迫感，多了些……人性。
“拉里！”摩根合上了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喝点什么？白兰地还是威士忌！”
拉里笑着拿出礼物，麦金莱已经恰到好处地自然接了过去。
“威士忌！谢谢。”
摩根亲自起身从酒柜里取出两只水晶杯，倒上琥珀色的液体。
走回来递给拉里一杯，摩根的目光在拉里的礼物包装上停留了两秒——因为礼物明显不像是美国货。
“这是什么？”
“中国人的文具，笔墨纸砚。我熟悉的一位耶鲁大学的中国教授，刚从广东回来的！”
“哦？好吧……”摩根举了举杯子，“祝我们的耶鲁大学生早日成为教授。”
“谢谢您！”拉里也举杯示意，随即抿了口酒。
“250万美元到账了？我听亚当斯说。”摩根坐在椅子上。
“是的，先生！”拉里挺直了背脊，从芝加哥世博会西屋电气的交流电，讲到了那场必须用长途电话才能平息的焦灼会议。
摩根不时点头表示“我知道了”，等拉里说完，才说道：“这点我们一直没有认真商讨过。拉里，你觉得电力的前途到底如何？”
“非常好！”拉里放下了水晶杯，脸上更加认真了。
“摩根先生，我觉得这是您最伟大的投资。电力将改变一切，但不仅仅是点灯。”
摩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去年，在应对恶意做空者的时候，我将特斯拉先生开发的一款小型电动机让给了通用电气，随后，这个小型电机又派生出了电动收银机和电风扇。”
“是的，”摩根看了看麦金莱，“去年他给我搞了一台，别说，流动的风让夏日的图书馆不再难熬。”
拉里脸上露出微笑，“确实，但更重要的是——电扇这玩意证明了一个道理：洛克菲勒系对通用电气的敌视是毫无道理的、充满短视的。他以为您想用白炽灯替代的是煤油，但其实——您想改变的是整个人类文明的业态。因为……电力，不只给人们带来光明，还有动力！”
听到这里，摩根抚摸水晶杯的手猛地顿住了，他眼眸微微低垂，像是极快速地思考了一下，随即点头承认道。
“是的！我看中的就是电力的这个超级属性。”
拉里点头，继续说道，
“我在罗切斯特也有个小小的实验，用电力去磨面粉。结果非常好，因为传统的磨坊采取风力或者水力，看天吃饭。可我的电力磨坊在去年冬天就磨出了足够细腻的面粉，保质保量。”
摩根点头，等着拉里继续说下去。
“所以这才是我在芝加哥介入您水电项目的真正初衷……亚当斯先生想扶持通用电气，甚至在会议上给西屋电气设限。但这是一种不理智的行为，因为比起那个公司能拿到更多的单子，重要的是谁能在业态上持续领先。”拉里郑重解释道。
摩根默默思考，然后点头，接着总结道。
“所以……电动车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了！”
拉里微微有些吃惊，不知道摩根思维为什么这么跳脱。但他知道摩根不会无的放矢，一定是最近看到了什么，才这样说的。
摩根拿起酒杯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却没有喝，像只是利用这个间隙进行思考，然后继续说道，
“我看到一份面向特定客户的、关于“新兴工业动力源”的行业分析报告。这份报告用扎实的数据，对比蒸汽、燃气、电力在固定线路运输和工厂内部物流中的运营成本，突出电力在可控性、清洁度和长期成本上的优势。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拉里心里有所感悟，随即问道，“这份报告是不是来自银行？”
“对，宾州一家地方性银行，但投资一直做的不错。我长期订阅他们给客户发放的投研报告！”
拉里几乎马上就能认定，这是梅隆银行的杰作。但现在的场合并不适合追问，更不能显得自己什么都知道。
“您说的有道理！电动车可能是非常重要的交通解决方案。”拉里马上顺着摩根说道。
摩根点点头，继续说道，“对我来说，我投资就需要有回报。电动车辆——首先是商用和公共交通——并非奇技淫巧，而是能消化我巨额电力投资产出、锁定长期稳定售电合同、同时拉动我铜矿投资回报的战略性产业。它能让我的铁路、电力、铜矿三大核心资产产生协同效应，形成闭环。”
“是的。”
此时，书房响起轻轻的敲门声，麦金莱退到了门边。
摩根继续说道，
“相比起需要铺设电网的电灯……还有你说的收银机、电风扇，我觉得，最重要是赶紧抢到电动车的项目，这样就能利用爱迪生之前留在纽约各地的那些小型发电站。这是一种一举两得的好方法！”
拉里心中充满疑惑，觉得摩根是受到了什么误导，因为他的整体思维在毫无道理地跑偏……
联想到刚刚摩根提起的那份可疑的报告，拉里有理由怀疑，是梅隆在用他的渠道误导摩根，如果摩根后续还要……
拉里正在思考之中，摩根突然提高声音说道，“我倒是有个主意！拉里。”
拉里忙做洗耳恭听状。
“你多少熟悉电力，不如这样。我们一起合作个电动车项目，尝试一下这种革命性的交通工具！我感觉这正如你所说，这是业态的领先。”
拉里脑袋里嗡的一声，心里知道有些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