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时,是下午四点半。香江的空气裹着海水的咸腥和午后的余热,从舷梯口涌进来,撞在脸上,热乎乎的,和BJ干燥的风完全是两种质地。
关山月走在邓丽君旁边,帮她拎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邓丽君戴着一副墨镜,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在人群中不算显眼,但那种气质,总有人会多看两眼。
助理在出口处等着。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肘弯,手里举着一张写有“关导演”三个字的纸牌,看到他们出来,快步迎上去,接过关山月手里的行李箱。
“关导演,邓小姐,车在外面。路况还行,四十分钟能到市区。”
关山月点了点头。“先送邓小姐回家。然后去公司。”
助理愣了一下。“今天就去公司?您刚下飞机……”
“算啦,还是先去医院,再回家,然后去公司。”关山月看了邓丽君一眼,“养和医院的妇产科专家,你帮我约了没有?”
助理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细边眼镜。“约了。明天上午十点,陈医生。我还帮您约了心血管科和呼吸科的两位专家做联合会诊——邓小姐的身体情况,要全盘考虑。
我现在就去的话,可以打电话调整时间,加急。反正肯定能让邓小姐跟医生见上面。”他说得很自然,像在汇报一件已经做了很多遍的日常工作。
关山月从北京城专门提前已经交代过,他能听出来语气里的严肃和认真,所以办得很尽心。
邓丽君摘下墨镜,看了助理一眼,又看了看关山月,没有说话。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像风吹过湖面时留下的那一层细纹。
关山月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对助理说:“还是按原来预定的时间吧。”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公路往市区方向开。关山月坐在后排,邓丽君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厂房变成密集的住宅楼,从住宅楼变成高耸的写字楼。九龙塘的街道在暮色中渐渐亮起来,霓虹灯次第亮起,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
助理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关山月一眼。“关导演,《黑侠》的后期剪辑已经完成了初剪版,徐克导演看过之后说还需要再调几处节奏。还有《天若有情》的发行方案已经出来了,嘉禾那边想安排在年底的圣诞档期。另外,合资公司的第一批合拍审批材料已经递上去了,王副局长那边说,下个月应该能批下来。”
关山月没有睁眼。“好。明天上午陪邓小姐去医院,下午我去公司。到时候再说。”
助理不再说话了。
车子在九龙塘一栋高级公寓楼前停下。邓丽君来香江时常住这里,离关山月的公寓不远,步行十分钟。关山月帮她把行李箱拎上楼,在门口停下来。
“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邓丽君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是第一次去医院。”
“不是紧张,是重视。两回事。”关山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先进去休息。明天见。”
邓丽君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侧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山月,我很高兴你能为我这样做?”
“我做的很不够,还需要继续努力。”
“呵呵,还挺谦虚。行,我就等着看你的良好表现。希望你能在身体检查好以后,有更好的表现,我的小宝宝可全靠你了……”
邓丽君话说到这儿,脸上绯红一片,眼神中有无限的娇羞,还有更多的是期待。
“我对自己有信心。我相信你肯定对我也有信心,毕竟我向来表现都不错!”
邓丽君白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她红着脸进了屋,关上了门。关山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夜风吹在脸上,不像BJ那么干爽,潮乎乎的,裹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街边大排档的烟火气。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明天的医院、《黑侠》的后期、《天若有情》的发行、合资公司的审批、饮料厂的果汁线、方便面厂的碗面、火腿肠厂的品类扩展。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每一件都急不得,但也等不得。
他睁开眼,对司机说:“回公寓。”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关山月准时出现在邓丽君楼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两个菠萝包,在街角那家他常去的茶餐厅买的。
邓丽君下楼的时候,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和米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看起来比舞台上年轻了好几岁。
“给你带的早餐。”关山月把纸袋递给她。
邓丽君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就这些?”
“检查身体前,一般不是都不能吃饭吗?我还是怕你胃不舒服,才特意给你带来一点。”
“那你还买两个菠萝包?”邓丽君笑了。
“一个是给你路上吃的,一个是等你检查完了吃。”关山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养和医院在跑马地,从九龙塘开车过去不到半小时。车子穿过海底隧道,沿着香江岛的山路蜿蜒而上。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叮叮当当的,混在车流的声音里,听不太清。
陈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银框眼镜,说话简洁直接。她在办公室里接待了他们,让护士给邓丽君量了血压和基础指标,又看了她带过来的过往的体检报告。
“邓小姐,你之前做的检查,项目很全面。血压、心率、血常规都正常。哮喘的控制情况也不错,最近一年没有发作过,这是很好的基础。”陈医生合上报告,摘下眼镜擦了擦。“从目前的数据来看,你的身体条件完全可以胜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