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在妻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坚定的一吻,然后松开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带路。”他对阿尔瓦罗说道。
来到恢弘的主殿,光线透过高大的彩色琉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而肃穆的光影。
马尔斯·索恩身着一袭简约的黑色审判官长袍,正背对着入口,仰头凝视着墙壁上一幅描绘维切尔家族早期开拓者探索星海的巨型油画。
他已不再年轻,鬓角与修剪整齐的短发中掺杂着显眼的银丝,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预想中剑拔弩张的场景并未出现。
当索恩看到独自走进大殿的亚当时,他严肃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老友重逢的感慨,只是那感慨被一层更加浓厚的凝重所覆盖。
“亚当,好久不见。”
亚当走到他面前数步之遥停下,点了点头:“是啊,索恩。上一次像这样面对面,还是在好几年前了。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以这种身份,即将被你审判的嫌疑人。”
索恩深深地叹了口气:“亚当,我尽力周旋了……在最高议会和几位掌权者面前。但泰拉那边的风向……很不乐观。针对维切尔王朝偏离正轨的指控,甚至是叛国的罪名已经形成了相当的声势。”
他直视着亚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终的裁决意向:“高领主们的最终建议是……希望你能体面地自行解除维切尔王朝家主的一切职务,随我返回泰拉,接受审判庭与大议会的全面调查。”
“呵,接受调查?索恩,以我对帝国效率的了解,这所谓的调查,恐怕是准备把我关进某个不见天日的秘密监狱,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慢慢审,直到我自然腐朽,或者被承认所有莫须有的罪名吧?更可能的是,我根本到不了泰拉,就会意外消失在亚空间风暴里,或者被成功暗杀。对吗?”
索恩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这本身已是最残酷的答案。
他紧盯着亚当:“所以,亚当……你此刻的选择是?准备……反抗?”
出乎索恩意料的是,亚当脸上的讥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微笑,他微微歪头,反问道:
“索恩,你还记得……很多年前,我曾提到过的那个备用计划吗?关于如果有一天,帝国这座大厦的腐朽梁柱终于容不下我们这些试图修补它的人时,该怎么办的那个计划。”
索恩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讶异之色再也无法掩饰:“你……你真的打算启动那个计划?那个听起来近乎自毁的疯狂设想?可是亚当,那个计划需要一个叛徒,一个在台前承担所有罪名,并将王朝引入歧途的反派!你准备让谁来担下这一切?难道……”
“……是他?但是,你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一直都很紧张吗?外界甚至传言你们势同水火!他怎么可能同意配合你演这出戏?难道……你已经和他说过了?”
亚当缓缓地摇了摇头:“不,索恩。恰恰相反。我没有告诉他,一个字都没有。”
“什么?”索恩彻底愣住了,“没有告诉他?那他怎么会……”
“正因为没有告诉他,这出戏才能演得真,才能骗过所有人,包括泰拉的那些老狐狸,甚至……可能包括他自己最初的反应。”亚当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算计,“我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政变,一个真实的兄弟阋墙,一个对兄长离经叛道路线的拨乱反正与清算。只有这样,当他顺理成章地接管王朝,并立刻纠正我的错误,向帝国表现出顺从与悔过姿态时,才会显得无比自然,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王朝的骨架和大部分元气,让它能在帝国的阴影下……继续存在下去,等待新的时机。”
索恩消化着这个惊人而残酷的计划:“事后?你是说,等尘埃落定,他……会明白你的苦心?你有这么信任他?”
亚当哈哈一笑:“错了,索恩。关键不在于我信任他,而是他……足够信任我。”
索恩久久无言,他看着眼前这位老朋友,这位曾经充满理想与锐气,试图在帝国铁幕下撕开一道口子的行商浪人,如今却要亲手策划自己的死亡。
这份决绝与牺牲,让他感到震撼,也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哀。
“所以,亚当,你确定要这么做?哪怕赌上你半生心血建立的一切,赌上维切尔王朝的未来,赌上……你自己的生命?”
亚当的神色变得无比坦然,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当然,索恩。我相信他们,也相信……未来总会有变数。”
“只是……我的时间不够了。泰拉不会给我更多时间。如果再给我二十年,不,哪怕十年……或许,结局就会不一样。”
他摇了摇头,甩开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没有那么多如果。现实就是,我必须现在做出选择。索恩,你……愿意再帮我一次吗?不是作为审判官,而是作为……朋友。”
索恩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塑。
许久,这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审判官,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亚当·维切尔,我以朋友的身份……帮你完成这场审判。但你要记住,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从今往后,在帝国的记录里,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你都将是一个可耻的叛徒!异端!你的名字会被唾弃,你的功绩会被抹杀。”
亚当笑了。
“谢谢你,索恩。”
然后两人异口同声:“这狗日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