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漩涡之外,诸神正在窥视。
艾维娜的价值,配得上四神的关注。
在她刚刚成为吸血鬼的时候,诸神对她的兴趣其实曾短暂地减轻过一阵。
这并不奇怪。
对混沌诸神而言,世界上从不缺乏新奇的人、古怪的命运、带着潜力的灵魂或足以掀起动荡的棋子。
一个突然转化为吸血鬼、又有些天赋和背景的年轻存在,固然值得看一眼,却未必值得持续投入太多注意力。
尤其在那个阶段,她的未来还远未被证明,她的“特别”更多停留在可能性上,而不是已经发生、已经撬动局势的现实。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做的那些事,她走出的那条路,她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在死亡、血脉、战争与信仰之间形成的某种位格,以及邓肯血系所展现出的惊人潜力,都在让她从“有趣的个体”变成“值得争夺的对象”。
尤其是邓肯血系。
那条血系的潜力,在最初并没有被所有神明立刻看清。
可随着更多征兆出现,无论是血脉对灵魂的牵引能力、对死亡之风的适配、对情感与意志的放大、还是它在极端状态下所能显露出的诡异成长性,都逐渐变得无法忽视。
再加上艾维娜本身那种处于幼年神祇边缘的位格——哪怕尚未真正成熟、尚未完成定义、尚未获得稳定神职——也已经足以让任何真正理解神性价值的存在无法移开目光。
于是,诸神对她的兴趣越来越大。
越来越认真。
越来越带着贪婪。
而在这其中,色孽是最喜欢她的那个。
这份喜欢,当然有一部分来自她的外表。
艾维娜无疑是美的,而且是一种无论哪个种族的审美中都近乎罕见的、足以令许多人第一眼便记住的美。
色孽对这种东西向来敏感,甚至本能地偏爱。
黑暗王子对形式、感官、精致、优雅、极端、完美轮廓与会引发强烈欲望和投射的存在有着近乎天然的占有冲动。
但若只是外表,还远不足以让一位混沌邪神投入到如今这种程度。
真正让色孽痴迷的,是她死后所引发的那些东西。
她的血裔。
她的朋友。
她的亲人。
她的追随者。
她死后,这些人所爆发出的情感,太浓烈了。
悲恸、愤怒、执念、爱、悔恨、绝望、复仇欲、忠诚、哀思、近乎疯魔的占有与不肯放手……这些本就都是色孽极其喜爱的味道。
而当它们不是零散地出现在一个个无关的人身上,而是围绕同一个中心爆发时,那种味道便会浓到令祂都觉得珍贵。
这是极端情感的盛宴。
是比单纯肉欲、欢愉与感官刺激更深、更复杂、也更罕见的美味。
色孽喜欢这样的东西。
从这个意义上说,艾维娜在死后,反而比活着时更让祂感到垂涎。
这样的东西,色孽不可能放过。
此刻的混沌诸神中,真正全力以赴来抢她的,也只有色孽。
奸奇原本当然也很有兴趣。
命运、变数、神性雏形、大漩涡中的异常、与世界未来可能性有关的存在——这一切几乎每一项都能刺激到那位诡道之主最敏感的神经。
可问题在于,奸奇最近挨了不止一顿打。
先是和其他三位混沌神彼此掐得厉害,又被龙帝那边通过天堂之风层面的手段干扰、反制了一轮,前后消耗颇大。
哪怕不至于因此跌落什么位格,也足够让祂在短时间内没有余力把最强的触角继续伸向奥苏安这边。
祂仍在看。
但现阶段,祂确实不是争夺艾维娜的主要力量。
纳垢与恐虐则更务实。
祂们知道,唯独在奥苏安,在大漩涡附近,在精灵诸神与高等精灵法术体系的传统核心区域,在色孽为了这件事几乎不惜代价提前铺路、布局、献祭、聚拢信仰与污染的情况下,祂们很难和色孽正面竞争。
这不是说祂们不想要艾维娜。
恰恰相反。
艾维娜对祂们同样极有吸引力。
对恐虐而言,她之死引发的战争、血脉、复仇、荣耀与大量暴烈冲突,都很对胃口;对纳垢而言,她所卷起的大范围哀恸、绝望、伤亡、余波中的瘟疫和对终局的无力感,也有着极强的甜味。
只是吸引归吸引,投入又是另一回事。
祂们都很清楚,在奥苏安这个局部战场上,色孽占尽先手。
所以祂们没有把全部力量砸进这里。
祂们把力量分散到了别处。
分散到了真正已经开始流血、腐烂、失序与大规模死亡的人间。
帝国,正在流血。
而且流得越来越多。
艾维娜之死所引发的这场战争,早已不只是艾尔哈特一城的围攻。
它像一柄刺入帝国肌体的短刀,在撕开最初伤口之后,又顺着动脉把更广泛的动荡与连锁混乱一并放了出来。
艾尔哈特自然是中心。
那里正在进行惨烈至极的巷战,街区、教堂、坡道、内墙通路和每一段砖石后都在死人。
可除了艾尔哈特之外,米登领也在内乱。
旧有的派系冲突、贵族与教会之间的裂痕、对战局判断不同所导致的兵力调动争执、征兵与物资征收带来的不满,全都因为这场战争被放大。有人借机算旧账,有人趁乱自保,有人以信仰之名互相指责,有人则在混乱中开始真正拔刀。
而在更基层的地方,战乱和征兵还催生了新的匪患。
田地荒了。
青壮被抽走了。
村庄守备空了。
运粮车队频繁被截。
原本只敢躲在林子里偷两只羊的小股盗匪,如今也开始袭击税吏、逼迫商旅,甚至和逃兵混在一起形成更危险的团伙。
对帝国中央的大人物而言,这些或许只是“地方治安恶化”。
可在恐虐眼中,每一处冲突、每一滴无意义而又愤怒流出的血,都是祭品。
血神正在施加自己的影响。
让那些本就存在的敌意更容易失控,让那些本可忍住的一刀更容易砍下,让那些本可收住的报复更愿意升级。
让鲜血流得更多。
仅此而已。
而这,往往就已经足够。
与战乱和杀戮并行的,则永远是死亡、绝望和瘟疫。
纳垢正在享受这一切。
祂或许没把最强的力量砸到奥苏安去和色孽争艾维娜,但祂并不吃亏。
因为艾维娜之死所掀起的余波,本身就在大地上制造着大量适合祂品尝的东西。
艾尔哈特后方,那些伤员被丢弃、来不及妥善安置甚至无人有余力照管的地方,瘟疫已经开始滋生。
最初只是脏污、腐败和伤口感染。
后来便出现了更糟的东西。
高热、脓肿、异常肿胀、难闻得反常的腐臭、某些带着诡异传播性的腹泻与咳血……战地医者和教士们忙得焦头烂额,却根本无法分出足够精力和物资来彻底隔离这一切。
很多重伤者被丢在棚屋、马厩和临时堆出来的布篷里,一边呻吟,一边把病气慢慢传给旁人。
米登海姆那边的混乱更适合纳垢。
大城市一旦失去秩序,再加上宗教紧张、难民涌动、下水道拥挤和冬季前后阴湿不定的气候,疾病就像老鼠一样总会自己钻出来。
如今城中已开始有未知疾病在传播,有人说是普通寒疫,有人说是被污秽泉水污染的肠热,也有人低声怀疑,是某种更不该出现的疫病在夜里悄悄张开了手。
而瑞克河上,那场海战之后留下的死伤更是为纳垢提供了另一种盛宴。
大量尸体顺流而下。
有士兵,有水手,有被砸碎在船板和铁钩上的人,也有许多无人辨认身份的残骸。
他们在河道、浅滩、桥墩和港口附近淤积,先被水泡胀,再被鱼群啃噬,最后在玛丽恩堡周边滋生出大团蛆虫、苍蝇与污秽。
港口城镇是财富之地,也是疾病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货仓、下水道、潮湿石阶、堆满货物和尸臭的沿河区,都是纳垢最爱停留的舞台背景。
祂在这些地方撒下的是自然的恶化。
没人会立刻看见一只腐烂巨手从天而降。
可所有人都会慢慢发现,坏掉的东西变得更难挽救,染上的病更不容易好,绝望和疲惫像湿冷霉斑一样粘上每一面墙。
恐虐与纳垢都没有把所有力量投入争夺艾维娜。
不是因为她不够有吸引力。
而是因为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暴,本身就已经在世界其他地方为祂们结出了足够丰美的果实。
从某种意义上讲,她的“价值”早已不局限于她自己。
她甚至已经开始成为一个能持续向世界不同角落外溢灾祸与神性关注的核心事件源。
这也是为什么,色孽会如此急切。
因为若再拖下去,其他神哪怕不来奥苏安和祂抢,也会继续从艾维娜引发的世界性后果中不断分食。
而黑暗王子不喜欢分享。
ntr或者ntl除外。
······
所以,祂才会逼迫奥苏安几乎所有色孽教团“自爆”。
色孽有意识地把他们推向台前,让他们献祭,让他们加速耗尽自己,让他们把藏了多年的暗潮在最短时间内全部烧掉。
代价很大。
几乎等于主动废掉了奥苏安内部一整批珍贵的长期潜伏资源。
但祂不在乎。
因为祂要的是更大的东西。
祂需要在奥苏安上空、在大漩涡边缘、在现实与灵魂层面的夹缝中,积攒出一股足够强大的力量。
强大到可以暂时踢开其他神的窥探、压住其他神可能顺势伸来的手,强大到让这片区域短时间内只剩祂一个真正的主导者。
独享艾维娜。
这才是那六十六场献祭真正的意义之一。
所以那些教团必须死。
必须献上自己。
必须把自己的欲望、痛苦、欢愉、血肉、灵魂和最后的疯狂,全部化作色孽在奥苏安上空多争来的一寸力量。
这场代价极高的“自爆”,本质上就是黑暗王子在为最后一抓提前铺好落脚点。
而精灵诸神,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仅知道。
某种意义上,他们知道得比绝大多数凡人和法师都更完整。
连远在天边的震旦天朝龙帝,都可以通过天堂之风的占卜与极高层面的推演,隐约窥见大漩涡中正在发生的事;那么这些本就与奥苏安、与精灵灵魂、与大漩涡历史紧密相连的精灵诸神,又怎么可能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知道。
他们只是集体选择了沉默。
原因也并不复杂。
艾维娜在大漩涡中得益。
艾维娜与死亡之风绑定。
艾维娜被色孽觊觎。
这些事情,对精灵诸神来说,原本都和他们自己没有直接关系。
首先,艾维娜不是精灵。
她是吸血鬼。
哪怕她如今的状态再特殊,再值得窥探,对大多数精灵神明而言,也不过是某个突然在自家地盘上出现的、麻烦而陌生的异质存在。
其次,精灵诸神其实并没有外界想象中那么在乎精灵整体的死活。
这是个不太体面的事实。
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偏好、选民、兴趣、象征和漫长到近乎冷漠的神性视角。
对于一部分神而言,精灵只是自己喜爱的某种造物;对于另一部分神而言,精灵则更像祭仪、传统或信仰结构的一部分。
真正会为了“所有精灵的共同福祉”而主动承担巨大风险去和色孽硬碰硬的神,几乎没有。
再者,他们也确实不想因为艾维娜而和色孽发生什么额外交集。
那可不是值得轻率招惹的对象。
所以他们保持沉默。
某种程度上,确实可以说,他们是在怕。
怕色孽此刻锋芒太盛。
怕自己为了一个并非本族、甚至还是吸血鬼的存在贸然出手,反而引火烧身。
可即便如此,阿苏焉开口,还是把诸神震住了。
真正震住他们的,不是“艾维娜是新生的精灵死神”这句话本身。
而是——
阿苏焉居然开口了。
?
原来你会说话?
若是凡人在场,大概会因这念头太过大不敬而吓得跪下;可对那些熟悉阿苏焉沉默到何种程度的神祇与古老存在而言,震惊中最先冒出的,偏偏就是这种近乎荒诞的第一反应。
因为阿苏焉实在沉默太久了。
久到很多神都默认,除非世界真正走到某种极端边界,否则这位精灵主神根本懒得表达任何明确意志。
众所周知——至少在精灵神话和许多神祇视角里是如此——阿苏焉不仅是轮回之神,还是创世神。
当然,后者多少带着神话修辞的夸张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