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尖顶的深层大厅里,杀声再一次震得整片山腹嗡嗡作响。
联军正在发动一场几乎不计代价的猛攻。
当然,“不计代价”只是相对而言。
真正投入最前线、去啃那些最难缠防线的,并不是人类与矮人的血肉之躯,而是卡莉达带来的大批构装体、尼赫喀拉战士。
他们不是用来夺取决定性胜利的枪尖,而是用来把阿克汉的眼睛、耳朵、手臂和牙齿全都扯向前方的钩索。
这场攻势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单纯“推进”。
它真正的目的,是牵制。
牵制阿克汉的兵力。
牵制那些本该贴身保护他的高阶亡灵。
牵制那些擅长游走、刺杀、护卫和临机增援的莱弥亚吸血鬼。
逼迫他们离开阿克汉身边,去前线填补一道道正在崩开的裂口。
联军高层很清楚,阿克汉这种老怪物不是靠大军平推一时半会儿就能拿下的。
可他手里的精锐不是无穷无尽。
当白银尖顶的防线被压到极限时,他要么亲自去堵,要么就只能把身边那些最可靠的爪牙一批批扔出去。
而这,正是艾维娜那支斩首小队最需要的局面。
所以此刻,在白银尖顶另一端的前线,战斗惨烈得近乎沸腾。
一整段矮人旧王厅外的长廊已经被打成了碎石、骨片和黑血混杂的屠宰场。
乌沙比特们挥舞巨型弯刀,狠狠干进荒坟守卫那密不透风的重甲阵列;
屠夫们在它们脚边来回冲刺,把那些墓穴恶鬼的腿腱、眼窝和肋下接缝砍得粉碎;
洋枪队的火枪声在厅柱之间一阵接一阵地回荡,手持手弩的天庭龙弩手则站在更狭窄的侧翼甬道口,专门点杀高价值目标;
弗拉德留在前线的一支冯·卡斯坦因精锐也在不断突进,像一把把黑色的刀,从亡灵群中剜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痕。
阿克汉不得不调兵。
他原本布置在核心营区外的数支荒坟守卫被抽走了两支。
几头墓穴恶鬼也被迫投入前线,用来反制乌沙比特。
甚至连几名高阶莱弥亚吸血鬼,也被勒令离开相对安全的后方厅区,赶去负责弹压和组织局部反击。
这些调动,单独看时并不夸张。
可在艾维娜等人悄然潜到阿克汉面前的这一刻,它们的意义便被放大到了极致。
因为此刻,阿克汉身边的守卫,已经是他在这种局面下所能保留下来的最薄的一层壳。
而这层壳,马上就要被狠狠干碎了。
……
半塌高廊的阴影中,时间像被拉得很长。
阿克汉就在下方。
他的法袍在幽绿灵火中微微晃动,骨杖前端悬着一枚暗沉的黑色宝珠,脚下法阵一圈圈泛着死气波纹。
那张几乎只剩骨与皮的脸,在这样的光线下更像是一张古老墓穴中风干千年的面具。
可就是这样一具看似腐朽、干瘪、仿佛一阵大风都能吹倒的躯体,支撑着如今白银尖顶最危险、也最顽强的敌人。
艾维娜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眼前世界在变慢。
不是紧张,而是专注。
她很清楚,他们已经成功了大半。
能在这种局面下,一路潜到阿克汉眼前,本身就已经是极其惊人的成就。
接下来要做的,不再是如何靠近,而是击杀敌人。
她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弗拉德的脸在墨衣诀的阴影笼罩下显得更冷,更淡,也更像一柄还未出鞘便已让人觉得割喉寒意的刀。
巴拉格·燃鬓——屠夫王——则像一座被硬塞进高廊阴影中的火山。他整个人都压得很低,可那股凶暴气势即使被法术遮掩,也仍像快要喷薄出来。
加雷斯握紧武器,肩膀微沉,已经把自己调整到了最适合护住艾维娜突击路线的位置。
梁佳则一只手维持着法诀,另一只手已经按在剑柄上,眉眼间竟看不出多少惧色,反而有种异常清醒的冷静。
所有人都明白,先手只有一次。
而这一次的荣光——或者说最危险的位置——留给了巴拉格。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阿克汉见过艾维娜,也见过弗拉德。
一旦由他们先冲,那个老巫妖一定会在最短时间里做出最针对性的应对。
可屠夫王不一样。
阿克汉当然知道巴拉格·燃鬓是谁,也知道他有多能打,但在这种刺杀局面里,这个看似最粗暴、最不讲理的人,反而最有可能狠狠干出超出预期的一击。
而巴拉格,也从来不是那种会让人失望的存在。
下一瞬,他动了。
没有呼喊。
没有预兆。
甚至没有先把身体完全舒展开。
他只是从断裂高廊后一蹬地,整个人便像一枚被神力投出的炮弹,直直砸向下方大殿。
轰!
落地的声音像一块陨铁砸进石地。
碎石飞溅,亡灵法阵边缘都被踩得裂开了一圈。
那几个高阶死灵法师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先被这股冲击逼得踉跄后退。
而巴拉格已经冲了出去。
那一瞬间的他,几乎真的像被战神葛朗姆尼尔附体了一样。
如果有矮人在场亲眼看见,恐怕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这位屠夫王此刻一定得到了先祖神的注视与赐福。
因为那已经不是普通矮人能爆发出来的气势,而是一种彻底抛开一切的纯粹狂暴。
更何况,巴拉格今天并不是赤身披着屠夫纹身上阵。
他穿着甲。
严格来说,屠夫本不该穿甲。
在矮人的传统里,屠夫是将自己献给葛朗姆尼尔的人,是主动以血肉直面死亡和怪物的疯子。
可巴拉格同时还是屠夫王,是卡拉克·卡德林的统治者,是一个王国的脊梁。
他不能像普通屠夫那样轻易去死。
他有国要管,有氏族要带,有责任要扛。
所以即便历代屠夫王都并不愿意,作为屠夫王的巴拉格仍旧必须穿甲。
而今天,这件甲发挥了巨大作用。
那是一套明显为他特制的厚重战甲,肩、胸和臂甲都刻着灼烧般的符文痕迹,边缘带着粗犷而古老的屠夫风格装饰,像是把战神圣坛上的火焰、怪物的獠牙和王者责任一起钉死在了钢铁上。
它不算优雅,也谈不上轻便。
但它坚固,沉重,而且满是魔抗符文。
阿克汉的反应快得可怕。
巴拉格还在突进途中,他的骨杖便已抬起。
一道扭曲得几乎让空气都跟着发皱的黑绿色法术,如毒蛇般迎面扑向屠夫王。
那不是用来逼退的普通咒击,而是足以在瞬间抽干活人血肉、令骨骼开裂、让灵魂都被死气污染的邪恶魔法。
可巴拉格没躲。
他就那么狠狠干了上去。
法术撞在他身前时,整套战甲上的符文齐齐亮起。
一道粗糙、炽热、带着明显矮人风格的橙红色护纹猛地铺开,与死灵法术狠狠干撞在一起。
黑绿与橙红交缠、爆裂,像一团被强行塞进铁炉里的毒雾。
巴拉格身形只是微微一震。
甲片边缘冒出了一缕黑烟,胸前一处符文甚至啪地裂了一道细纹。
可他硬是顶住了。
这一幕让阿克汉眼眶中那两点幽火都微微一缩。
显然,他没想到巴拉格能靠符文甲正面硬吃这一击。
而屠夫王已经到了。
他抡起手中巨斧,狠狠一斧自下而上斩向阿克汉。
那一击没有任何花哨。
只有最纯粹的重量、速度与杀意。
斧刃所过之处,甚至连高台边缘那层死灵法障都被撕出了一条扭曲裂缝。
阿克汉只能侧身急退。
斧光几乎贴着他的法袍切过,把身后半座高台扶栏连同一具作为施法媒介的古老矮人尸骸一起劈成碎片。
而就在巴拉格狠狠干出第一击的同时,第二波杀机已经降临。
艾维娜和弗拉德,到了。
艾维娜几乎是在巴拉格落地后一眨眼便俯冲而下。
龙骨战矛在她手中拉出一道白金色的锐线,羽翼展开时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得周围灵火一阵摇晃。
她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阿克汉本人。
弗拉德则更像一道黑影。
他没有艾维娜那样显眼的冲势,也没有巴拉格那样轰然炸开的压迫感。
可当血饮剑出鞘时,整片大殿中的空气都像冷了一瞬。
他几乎是踩着阿克汉后退的线路切入,把这位死灵大祭司最后一点还算从容的腾挪空间狠狠干压窄。
突袭,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而另一边,梁佳也没有停。
她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扑上去乱砍,而是先并指一引,低声吐出一串震旦古诀。
“翠玉诀——起。”
淡淡的翠色光辉在队友身上一掠而过。
那不是西方常见的强化法术,更像一层极薄的玉色流光附着在众人肌体与兵刃表面。
它不会让人立刻暴涨力量,也不会凭空生出一层厚得夸张的护盾。
可它会让人的筋骨、气血、皮肉与兵器状态都进入一种异常协调的状态,让友军更耐打、更不容易被阴损法术侵蚀,也让他们的攻击更容易狠狠干进目标的要害。
简单来说,就是提高杀伤与抗性。
在这种围杀传奇的瞬间,这种法术的价值极高。
而翠玉诀刚刚展开,便有两道身影从大殿侧面扑了过来。
是两名莱弥亚吸血鬼。
她们显然是离阿克汉最近、反应也最快的护卫。
若在平时,她们会优雅、致命、像两条带毒的丝绸;可此刻面对突袭,她们的动作里更多是慌乱与狠毒。
一人直取梁佳,另一人则想从侧面干扰加雷斯和符文护卫的推进。
可梁佳并不是站着施法的花瓶。
她几乎是法诀落下的同一瞬,便拔剑了。
震旦贵胄的佩剑样式与西方长剑不同,线条更流畅,出鞘时声音也更轻。
她的动作非常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第一名扑来的莱弥亚才刚露出獠牙,她便侧身让过那只抓向自己咽喉的手,手腕一翻,剑锋从对方肋下斜切而上。
这一剑极狠,也极准。
翠玉诀对友军的增益,同样也落在了她自己身上。
剑锋切开的不仅是皮肉,还有那名吸血鬼体内被维系的血肉平衡。
剑气掠过,对方半边胸腹当场被撕开,暗红血雾喷出。
第二名莱弥亚几乎同时从侧后袭来。
梁佳连看都没回头看,只是脚下一旋,借着前一剑尚未收尽的势,反手一抹。
剑刃划过一道极窄的银线,精准割开了那名吸血鬼的喉颈与下颌连接处。
对方整个头几乎飞出去半边,身子往前扑了两步,砰然栽倒。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
连加雷斯都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梁佳只吐了一口气,把剑一甩,语气还算平静:“别看我,看前面。”
前面,才是真正的风暴中心。
阿克汉被逼得极狼狈。
巴拉格正面狠狠厮杀。
弗拉德封锁他的走位。
艾维娜的龙骨战矛更是直直朝着他的胸口与脊柱路线连刺数记。
那几头原本趴伏在台阶旁的墓穴恶鬼虽然立刻扑了上来,但巴拉格和屠夫精锐几乎第一时间就狠狠杀了过去,把它们死死卡在半路。
高阶死灵法师也想施法援救。
可冯·卡斯坦因精锐和符文护卫已经切入,把他们逼得连完整咒语都念不出来。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斩首。
阿克汉甚至第一次在这场白银尖顶之战中,显出了明确的被动。
他的骨杖连挥数次,几道黑暗法术像暴雨般砸向艾维娜与弗拉德。
他还试图临时扭曲周围死灵法阵,让整片地面塌陷、喷发骨刺。
可在巴拉格的贴脸疯砍、弗拉德近乎冰冷而精准的剑压、艾维娜高速连续突刺之下,他根本找不到施展那些真正大型法术的时机。
终于,艾维娜抓到了一瞬破绽。
那是阿克汉被巴拉格狠狠干退半步、又被弗拉德一剑逼得法杖微偏的瞬间。
她整个人前压,龙骨战矛像一道真正的雷。
噗——
战矛直接刺穿了阿克汉的胸腹。
矛锋从他背后透出,带出一截碎裂的骨片与干瘪内脏般的黑色死肉。
如果这是一名正常强者,这一下几乎已是致命。
可阿克汉不是。
被刺穿的瞬间,他眼眶中幽火疯狂暴涨。
那不是疼痛,而是暴怒与求生本能被狠狠逼出的反扑。
他竟然拼着这一击没有立刻抽身,而是在近乎被钉住的状态下,强行完成了一个极快、极险、也极恶毒的法术。
四周地面轰然炸裂。
十几头墓穴恶鬼,凭空被召唤了出来。
它们不是从远处冲来的,而是直接被阿克汉用死灵术从法阵、尸堆与周围积压的死亡气息中捏了出来。
粗壮、佝偻、利爪狰狞、满口獠牙的怪兽步兵一下子挤满了台阶和高台周围,形成一道混乱却极其有效的肉墙。
“拦住他们!”阿克汉厉声低喝,声音里带着从未掩饰过的阴冷狼狈。
然后,这位纳迦什的大祭司、白银尖顶如今的实际掌控者、传奇巫妖阿克汉——
非常没有高手风范地逃了。
他没有摆什么气度,也没有留什么体面断后。
趁着墓穴恶鬼和残余守卫挡住视线的那一瞬,他直接以死灵法术把自己向后抛射出去,几乎是贴着高台后方一条裂开的石桥廊道疯狂后撤。
这一下极其果断,也极其难看。
但也确实有效。
因为艾维娜之外,其他人几乎都追不上。
巴拉格被突然冒出来的墓穴恶鬼堵住。
屠夫王当然不惧这些怪物,甚至抡斧子狠狠干碎了最前面一头的头颅,可他毕竟没有翅膀,而且因为体型的问题,他面对这种大型单位卡位确实没辙。
弗拉德也被两名拼死拦截的高阶死灵法师和几头扑来的墓穴恶鬼牵住了一瞬。
冯·卡斯坦因精锐、加雷斯、矮人屠夫们则更不可能越过这一片混战去追。
唯有艾维娜能飞。
她猛地振翼,直接越过那群正扑向她的墓穴恶鬼,拔出染着黑血与死气的龙骨战矛,笔直追了出去。
“我去追他!”她只来得及留下一句。
弗拉德没有回头,只冷冷道:“别追太深。若失去视线,立刻回来。”
可这话说完时,艾维娜已经化作一道金红色的光影掠出了大殿。
后方的战斗也并未因为她离开而落入下风。
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