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卡拉兹·布林，并没有幸存者能够逃出。
矮人之间家族裙带关系错综复杂，尤其是那些古老山堡中的名门望族，几乎每一支谱系都能在别的山堡里牵扯出几根支脉。
在当今的群山王国中，依然存在一些与当年统治卡拉兹·布林的矮人家族有血缘关系的矮人。只是，两千多年过去了，即便对于寿命悠长、记忆顽固的矮人而言，这也已经是好几代人的漫长岁月。那些血脉早已稀薄得几乎只存在于族谱与先祖厅的石刻之中，若不是符文祭司和家族书记官代代记载，甚至很多当事家族自己都未必说得清，自己与昔日白银尖顶王族之间究竟隔了多少道婚姻、多少次旁支分化、多少个夭折的名字。
因此，当矮人们终于重新踏入这座沦陷了两千多年的失地，在一层又一层被清理出的密道与封门后，发现那些未曾开启的密室和藏宝库时，最初其实没有太多人抱太大希望。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打开它们。
矮人的封门从来不是给外人准备的。
一座真正由符文铁匠大师参与修筑的山堡，其核心密室往往不只是厚重的秘银门、精钢闸锁与机关石梁那么简单。真正麻烦的是那些嵌入岩层、与整片山体地脉呼应的古老符文封印。若是没有正确的血脉印证、口令、配套的符文钥匙，外来者哪怕知道门后有一座金山，也只能在门前无能狂怒。
涅芙瑞塔统治白银尖顶多年，靠亡灵苦工和魔法挖开了无数支道、拆解了数不清的守卫机关，却依旧没能真正打开这些最深处的矮人藏宝室，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可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矮人们仅仅是在一处隐蔽密室前稍微尝试了几种常见的开启方式，甚至连重型凿锤和爆破黑火药都还没搬来，那层附着在门扉上的古老符文封锁便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一样，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悠远的嗡鸣。
暗金色的纹路一条条亮起，像沉睡了两千年的火焰重新苏醒。
封门表面的符文先是由黯转明，随后又像缓缓流动的熔金般收束到门中央，最终只听一声沉闷的“咔哒”，厚重石门竟自行向内错开了一道缝隙。
在场的矮人们一时间都愣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几位负责开门的符文铁匠。
他们围着那道门缝观察了片刻，又低声交流了几句，很快就理解了情况。
当年的鲍里·银足，以及跟随他死守至最后一刻的那些卡拉兹·布林战士，显然早已做好了全军覆没的准备。
他们很清楚，一旦白银尖顶真正陷落，城中的王族、符文铁匠、公证官、家族长老和大多数能书写族谱的人都会死去，卡拉兹·布林这一支正统血脉，也极有可能就此断绝。
既然如此，那么再把最重要的遗产死死锁在只有本家血脉才能开启的封门后，便失去了意义。
如果未来真有矮人能够一路杀进来，重新找到这些深藏在山腹中的密室，并且尝试以符文铁匠的方式开启它们——那么无论来者是不是卡拉兹·布林的嫡系后裔，他们至少都已经为矮人复仇，或者至少为复兴卡拉兹·布林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所以这些藏宝室最终采用的，不是苛刻的血脉验证，也不是失传的专属符文学派，而是一套对于矮人符文铁匠而言“常见”、但对任何其他种族都近乎绝密的开启方法。
只要是合格的矮人符文铁匠，按规矩把那些大多数常见的开门方法一一试过，便总能把门打开。
当然，这个“常见”，仅仅是对于符文铁匠而言。
对于人类、精灵、吸血鬼、混沌术士乃至蜥蜴人的史兰祭司来说，这依然是几乎无法破解的高深秘密。
不然涅芙瑞塔也不至于在统治白银尖顶漫长岁月后，仍然没能染指这些真正意义上的核心遗产。
当理解了这一点后，在场不少矮人都沉默了下来。
有人低头抚须，有人握紧了战锤柄，有人则只是久久盯着那扇已经打开的门，粗糙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却复杂得厉害。
卡拉兹·布林最后的守卫者们，显然在临死前做出了一个在许多矮人看来近乎“异类”的决定。
要知道，在矮人这个种族中，守旧、顽固、对祖训近乎偏执，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性情。
多少符文铁匠大师，宁愿把自己独创的符文奥秘带进坟墓，也不肯交给资质稍差的后辈；多少山堡长老，宁可在临死前用巨石和秘锁将自己的金库永久封死，也不愿让“未经验证的远亲”触碰哪怕一枚金币。
而鲍里·银足却选择把卡拉兹·布林最后的遗产，留给未来任何一个能为白银尖顶流血、能重返失地的矮人。
这让人唏嘘。
就连一些原本对“白银尖顶复国”这件事态度复杂、更多是出于大仇恨之书与现实利益才参与其中的矮人贵族，在此刻也难得沉默了下来。
但很快，那些符文铁匠的注意力就被密室中的另一件东西彻底攫取。
这是一间规模不大的小型密室。
里面没有成堆的金砖，没有整架整架的秘银武具，也没有那些会让矮人双眼发直的祖传宝冠与酒杯。
整个房间极其朴素，四壁都是未经雕饰的黑色岩面，地面打磨得平整而粗糙，像是一间被刻意保留作工作室而非藏宝库的地方。
而在房间正中央，静静立着一座古朴的黑色锻造台。
它不高，也不算大，甚至第一眼看上去显得有些不起眼。
但它存在本身，便像一块沉默的山岳核心。
其表面遍布岁月侵蚀留下的暗沉痕迹，边缘却仍可见精密而古奥的符文纹路；砧座与底部连成一体，仿佛并非后天打造，而是从一整块黑铁陨石中直接凿琢出来。
在那黑色表面上，微弱的符文辉光若有若无，像将熄未熄的余烬。
末日铁砧。
当看清它的瞬间，几个符文铁匠的眼睛几乎同时亮了。
几个方才还在克制仪态的符文大师，此刻甚至顾不上贵族风度，几乎是同时快步上前，把那座铁砧围了起来。
有人伸手却又不敢立刻触碰，有人半跪下去观察其底部符文结构，有人则喃喃念出了几句古老到连周围许多矮人都听不懂的祭词。
末日铁砧的制造技艺，早已在矮人漫长的衰退时代中逐渐失传。
如今整个群山诸王国仍能正常使用的末日铁砧，数量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两位数。
而且这还只是“能用”的数量——那些被供奉在祖先殿堂里、不敢轻动的残损铁砧，以及因为缺乏修复能力只能勉强维持当前状态的古老遗物，并不计算在内。
对于矮人而言，末日铁砧不仅仅是一件珍贵器物，它更接近一种文明高度的象征。
它能强化符文的力量，让原本已经稳定的铭刻效果更进一步。
它能辅助符文铁匠打造高级符文，使一些本该极其困难、极耗心血的铭刻过程变得可能。
在战场上，它甚至可以直接作为一件可怕的“武器”使用——由符文铁匠以锻造锤敲击铁砧，引动其上积累的古老符文能量，压制魔法之风、撕裂敌阵、震散诅咒、扰乱亡灵的维系。
可问题在于，末日铁砧太过珍贵，也太过古老。
一旦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以如今矮人们衰落后的技术水平，很多时候根本无力修复。
因此现存的每一台末日铁砧，在群山王国眼中都不亚于一座能不断产出大师级工匠的祖传宝库。
失去一台，往往不是少一件器物，而是少了一整条技艺传承的支点。
而现在，这样一台几乎足以让任何一位矮人国王呼吸加重的宝物，居然就这样在白银尖顶的深处被找到了。
消息传出后，连原本在前线督战的几位高层都被惊动。
至高王的使者最先提出，这件遗物属于整个矮人种族，理应由至高王庭统一保管；
屠夫王的人则立刻反驳，白银尖顶的收复战主要由卡拉克·卡德林和屠夫军团承担了最危险的近战突破，这台末日铁砧理当优先补充到最需要前线威能的卡拉克·卡德林；
激流关的国王同样不肯相让，理由也并不牵强——白银尖顶遗族如今在激流关的最多，而激流关长期处于绿皮与鼠人的双重威胁下，末日铁砧留在激流关，能发挥更稳定而长远的战略价值。
若是在平时，这种级别的争论拖上几个月都不奇怪。
可现在，白银尖顶的战事尚未结束，阿克汉的亡灵大军仍在地下城区深处负隅顽抗，谁也没有余裕把时间耗在无休止的礼仪争辩和祖谱考证上。
最终，在几位符文大师、前线统帅以及至高王代表的共同协调下，决定暂时将这台末日铁砧的归属权划给卡拉克·卡德林。
理由很现实，也足够让大多数矮人接受。
第一，卡拉克·卡德林本就拥有最强、最成熟的屠夫军团，需要这种能直接投入战场的重器；
第二，现阶段白银尖顶前线战况紧急，必须立即启用末日铁砧，而卡拉克·卡德林带来的符文大师与护卫配置最适合短期投入实战；
第三，这只是“归属权”和“暂时使用权”的初步裁定，战后依然可以在正式议会上做进一步商议。
而这台末日铁砧的临时使用者，也很快被确定下来——
索林·铁须大师。
正是当年为艾维娜以塞弗洛斯的龙鳞锻造第一套龙甲的那位符文铁匠大师。
这个决定几乎没有引发反对。
索林·铁须资历极老，手艺过硬，战场经验也丰富，重要的是，他本就参与白银尖顶前线，能够立刻与大军协同。
没过多久，这位白须几乎垂到胸口、肩背却依旧如铁锭般厚实的老符文铁匠，便亲自带着护卫和学徒，将末日铁砧从密室中转运出来，投入到最关键的战场节点。
而它的第一次现身，就几乎立刻改变了一小段战局。
彼时正有一名变节的莱弥亚吸血鬼藏身于一处坍塌立柱与高台阴影之间，准备施展法术，袭杀一批正在推进的矮人火枪手和重装战士。
那女吸血鬼显然精通隐匿与心灵系诡术，身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指尖缭绕的紫黑色魔法之风已经织出了一道恶毒的咒网。
一旦法术落下，最前排那十几名正在稳步压进的矮人，很可能会在一瞬间陷入幻觉与血肉腐败的双重打击中。
可就在那法术即将成形之际，索林·铁须抬起了手中的锻造锤。
下一刻，锤头重重砸在末日铁砧之上。
“铛——！”
那不是普通金属碰撞应有的清脆回响。
而是一声沉闷、厚重、仿佛从山岳最深处轰然传出的巨响。
音波般的震荡夹杂着肉眼可见的符文辉光，自铁砧表面扩散而出。
方圆数百米内，本就因阿克汉与众多亡灵法师施法而显得躁动阴冷的魔法之风，竟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掐住了咽喉，骤然一滞。
那名莱弥亚吸血鬼脸上的从容瞬间变成惊骇。
她显然没料到，联军竟然在这种时候把一台末日铁砧推上了前线。
更没料到，敲击者对时机的把握会如此精准，恰恰卡在她法术成形、魔风最不稳定的刹那。
施法失败。
失去控制的魔法之风在她指间、胸前和口中同时反噬爆开，紫黑色的法焰像一团内爆的毒云，先是将她整个人吞没，随后又猛地向外一炸。
半边身子几乎当场被撕碎，肩膀与左臂连同半个胸腔一起化作焦黑飞散的碎片，剩余那半张依旧美艳却扭曲得狰狞的面孔，发出一声凄厉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若不是吸血鬼拥有可怖的不死性和恢复能力，她当场就该死了。
可屠夫们从来不会给敌人第二次机会。
几乎就在那声惨叫响起的同时，一队等候已久的屠夫便像脱缰的疯狗般扑了上去。
他们顶着周围骷髅卫队和食尸鬼残部的拦截，用伤换伤，用命换路，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血肉与碎骨铺就的缺口。
冲在最前面的老屠夫脸上还嵌着半截骨矛，胸腹被撕开一道血口，却依旧狂笑着跃起，双手战斧由上而下猛劈，直接将那名正试图蠕动后撤的莱弥亚吸血鬼钉在了地上。
紧跟着，第二斧、第三斧、第四斧接连落下。
直到那具残破的女性身躯再也看不出原貌，只剩下破碎的骨肉和被符文火药点燃后的灰烬，屠夫们才咆哮着转身，继续扑向下一批亡灵。
末日铁砧的第一次出手，让整条战线上的矮人士气都暴涨了一截。
而与此同时，白银尖顶地下更深处，那片最大也最宏伟的主城区空间中，真正决定胜负的大战仍在继续。
人类与矮人的联军，正在和亡灵们进行一场近乎窒息的绞杀。
艾维娜站在一处由坍塌楼阁与高台搭建起来的临时指挥点上，哪怕她已经见过不止一座矮人地下城市，眼前的景象依然令她感到震撼。
这座城市实在太宏伟了。
它不是普通人类对“地下洞穴”的那种狭窄想象。
这里的空间开阔到足以让投石机、巨型弩炮甚至成编制的枪炮部队顺畅展开。
支撑穹顶的巨大石柱粗壮如城塔，上面雕满了古老家族的浮雕、战史、誓词与先祖面容；穹顶高得惊人，几乎没入黑暗，只有镶嵌其间的大量光石、火盆与魔法灯，在漫长岁月后仍散发出或明或暗的光芒，将整个地下王国照得像一个没有天空的夜之都市。
雕梁画栋的穹顶之下，双方的空中力量也正在厮杀。
亡灵一方派出了大量凶暴蝙蝠、尸妖鸟与少量嗜血天鬼。
这些东西在开阔空间里盘旋俯冲，专门袭击后排火力点与落单军官。
但联军这边同样有准备。
由莱弥亚一方暂时提供的凶暴蝙蝠与少量嗜血天鬼，被编作掩护与牵制力量，专门在空中搅乱敌方亡灵飞行单位的阵型。
而在这些阴影与尖啸之间，最耀眼的仍是震旦天朝的巨龙马骑兵。
那些高大而优雅的巨兽张开宽阔双翼，在石柱与高台间穿梭盘旋，骑在它们背上的震旦骑士披挂鲜明，长枪与弓弩交替使用。
有了己方飞行亡灵作掩护，他们不用把全部精力都耗在防备死角袭击上，因此战斗得更从容，也更凶狠。
每当一名巨龙马骑兵自高空俯冲而下，长枪贯穿一头嗜血天鬼，又在掠过时顺势投下一轮矮人提供的雷管炸药，地下城的黑暗穹顶间便会绽开一团短促却灼亮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