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鳞】
我出生在石漠城,一个被黄沙和偏见淹没的地方。
我的身上流着一半人类的血,一半蛇人的血,这让我从记事起,就仿佛是一个错误。
我的童年,是在泥泞与指指点点中度过的,生命于我,似乎并不公平,自幼便背负了诸多不幸,每向前一步都是折磨,或许向痛苦妥协才是更好的选择。
在石漠城的那几年,我以为我看到了自己一生的尽头,就如同佣兵大叔们从沙漠里带回的赤念花,在那座燥热的城池里,悄无声息地枯萎。
直到那个晚上,少爷来了。
他像一阵我从未感受过的、清凉的风,吹进了我死水般的生命里。
他带我离开了漠城,让我知道,原来我脚下的路,也可以通向远方。
后来啊,我跟着薰儿姐姐去了古族,拼命地修炼。
那时的我,想法很简单,只是想变强一点,再强一点,然后能够跟上少爷的脚步,回到他身边,继续做他的小侍女。
对我而言,这便是全部的幸福了。
人之一生会走过很多地方,也会留恋某个地方,而我最留恋的,从来不是某个地方,而是有他在的任何一处。
在噬空蛇圣的遗迹里发生的一切,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奢望。
那之后,我常常会偷偷看他,他会回以温柔的笑容,那笑容里的暖意,对我来说已经足够照亮漫漫长夜。
再后来,我们有了青玥。
青,是我的青。
玥,是神珠的意思。
我希望她像神珠一样坚韧,也希望她像一颗明珠,永远明亮,永远被珍视。
他抱着青玥,眼睛里的欢喜像是要溢出来,看着我说:“青鳞,谢谢你。”
我摇摇头。
其实,是我该谢谢你才对。
谢谢你把我带出那座城,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被人珍视,原来我也可以拥有一个家。
抱着玥儿的时候,我感觉我过往生命里所有的空洞,都被这个小小的人儿填满了,那些冰冷的记忆,仿佛过往的一场幻梦。
我曾以为,在那重重痛苦织成的云层之上,或许只有更沉重的黑暗,尽管我已经走了出来,但我仍然抱有疑问,为了去确认这件事,我还是会展翅高飞。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生命的意义。
不是为了遗忘痛苦,而是为了记得,我是如何从那里走出来的。
一直身在黑暗里的人,会记得每一束照耀进来的光,少爷便是那最耀眼、也最恒久的一束。
如今,走过了斗气大陆,来到了这更浩瀚的大千世界,我依然在他身边。
回头望去,那些曾经让我夜不能寐的伤痛,都变成了我生命年轮里深刻的刻痕。
我,不再惧怕它们了,甚至,偶尔还会怀念。
我将儿时的苦难留作墓志铭,纪念我曾拥有过它们,也纪念我超越了它们!
现在,我似乎可以这样说了。
我忘却了所有悲剧,所见之处皆是奇迹!
这奇迹,是玥儿咿呀学语的声音,是他落在我发梢的目光,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每一个平凡的晨昏。
我是青鳞。
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关于我自己,最好的故事…
…
…
…
【小医仙】
青山镇的晨雾总是很浓,浓得像是要把整个镇子都裹进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
我从小就在这片雾里长大,采药、晒药、磨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时的我,终日与药草为伴,用微笑掩藏身体的秘密,镇子里的人生病了会来找我,佣兵们受伤会找我,我给不了他们什么灵丹妙药,不过是些山里采来的草药,能治些小伤小病,治不了命。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守着这万药斋,守着这片雾,守着那些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人。
直到那一天,走进来一个少年。
他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他是来魔兽山脉历练的,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也就成了万药斋的常客。
渐渐熟络之后,有一次,他说他没带金币,问我能不能用药粉抵账。
我吓唬他说要赶他出去,可他掏出来的那些药粉,我见都没见过。
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痒痒粉,涂在人身上能让人痒上三天三夜。
我笑了。
他之后又来了很多次,每次都没带金币,每次都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粉、毒方当作报酬。
渐渐地,我发现他和青山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说的话,他知道的事,他眼睛里藏着的东西,都不该属于这个偏僻的小镇。
我开始,盼着他来…
有一天,他告诉我一个秘密,我的体质,叫做厄难毒体。
生于厄难,死于厄难,这是厄难毒体的宿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我听着,心里并不平静。
原来,是这样。
难怪,难怪…
原来,我生来就是一场灾难。
生于厄难,死于厄难,这八个字,冰冷地宣判了我的未来。
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目光挪到他身边的那个小侍女身上。
她叫青鳞,是个很安静的小姑娘,眼睛是青色的,手上长有漂亮的鳞片。
她的身世比我不遑多让,是人与蛇人的后代,从小受尽了白眼和欺凌。
我以为她会和我一样,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人,是同病相怜。
可她说了一句话。
“青鳞不可怜,相反,青鳞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那一刻,我愣住了。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女孩,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的光,忽然觉得她很耀眼。
比太阳还耀眼!
她幸运什么呢?
她从小被抛弃,被人当成怪物,受尽了苦难,可她觉得自己幸运…
因为,她遇见了那个带她走出苦难的人!
原来,遇见一个人,可以让所有的苦难都变成幸运。
我开始想,如果我也能…
不,我不敢想!
后来,我们分开了。
我去了很多地方,经历了很多事。
在出云帝国,我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天毒女,所过之处,毒雾弥漫,寸草不生。
没有人敢靠近我,没有人敢直视我,我把自己裹在一层又一层的冷漠里,假装不在乎。
可我…
在乎的。
我总是不经意地想起青山镇的万药斋,想起那个笑着拿出痒痒粉的少年。
他还记得我吗?
他的承诺,又是否当真?
如果见到现在的我,他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也和别人一样,露出那种厌恶又恐惧的眼神?
我不敢想,却又忍不住想。
直到那一天晚上,我又见到了他。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医仙了,我浑身缠绕着毒雾,走到哪里都有人避之不及。
我以为他认不出我,就连我都已经快要认不出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