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登领的冬天,向来比帝国中部更凛冽一些。
尤其是在米登海姆附近。
尤里克圣城高踞于峭壁台地之上,冷风终年绕城而行,像无数看不见的狼魂在石壁与松林间低低呜咽。
到了深冬,北方雪原与群山间的寒意顺着古老商路南下,连空气里都像掺进了碎冰,就连那些自幼生长于此、早已习惯寒冷的米登领人,清晨出门时也会下意识把狼皮披得更紧些。
而在米登海姆郊外,更偏僻、更少有人踏足的山林深处,有一座几乎被时代遗忘的古老修道院。
它的历史,几乎和尤里克信仰最早在这片土地扎根的时间一样久。
与圣城里那些恢弘、高耸、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权力与信仰中心的大型教堂不同,这座修道院显得沉默、低矮,甚至有些简陋。
它背靠裸露黑岩,外墙是被风雪吹蚀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白石块,檐角没有太多装饰,院中也不见任何柔和、慈悲或者精致的宗教意味。
这里只有石头、风、火、木桩、训练场、兽骨、冰水池,以及一群比寻常白狼骑士还更像野兽的白狼修士。
这里的教义很古老。
古老到几乎接近尤里克信仰最原始的样子。
不强调繁文缛节,不强调华美唱诵,不强调神学修辞与权力结构,而是单纯强调——寒冷、饥饿、痛苦、战斗、忍耐、孤独与对自身极限的不断逼迫。
他们认为,尤里克不是壁龛里等人祈求的温和神像,而是暴雪、獠牙、旷野、生死搏杀与火堆边最后一口热气的化身。
因此,想要接近他的意志,就必须让自己活得像个真正的北方战士,而不是被暖炉、礼服和政治套话包裹起来的贵族。
所以这里的修行方式也极为原始。
修士们在冰水中静坐。
在雪地里赤膊持斧奔跑。
在寒夜的松林中徒手搏狼。
在饥饿时分割鹿肉与黑面包,却不准一次吃饱。
他们睡在粗硬的木板上,用斧头代替很多人的手杖,用伤疤记录训练时的日子。
而在这一群几乎像远古野人一样的白狼修士中,如今最强大的那一位,并非修道院出身的老修士,也不是某位名震北方的苦修冠军。
而是曾经的“狼皇帝”。
卢卡斯·托德布林格。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坐在皇帝与选帝侯的位置上了。
米登领的军政大权早已交到他的儿子弗雷德里希手中。
圣城里的议会、税册、领地调配、各方使节、军队轮值和贵族平衡,也都不再需要他每日亲自盯着。
最初退位时,卢卡斯其实并没有真正准备好过“退位后的生活”。
他本以为,自己即便不再是皇帝,也仍然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继续站在儿子身后,替他镇住米登领的局势,镇住那些不服气的贵族和蠢蠢欲动的邻领,镇住教会中那些看不惯弗雷德里希的人,甚至必要时还得替那小子拍几次桌子,教他怎么像个真正的托德布林格。
毕竟,在卢卡斯眼里,过去很长时间里的弗雷德里希,实在称不上成器。
倒不是说他愚蠢。
而是太轻浮,太浮华,太像那种会被酒宴、女人、华服与宫廷吹捧磨钝的年轻贵族。
和年轻时便提着战锤往战场最前面的卢卡斯相比,弗雷德里希始终显得少了些“狼”的味道。
所以卢卡斯原本是做好了继续辅佐的准备的。
可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弗雷德里希继位之后,展露出的手段、城府和政治掌控力,远远超出了他这个父亲的预期。
原本动荡不稳的米登领政局,被那年轻的新皇一点点稳住。
议会里的杂音被压下,贵族间的平衡被重新梳理,税赋、军备、商路甚至与周边领地的关系,也都被他处理得相当有章法。
尤其是最近两个月,连本就与米登领渐行渐远、几乎称得上离心离德的奥斯特领与诺德领,也在弗雷德里希的强硬与精巧运作之下,被逐步压制了声势。
这一切,让卢卡斯一度非常诧异。
甚至诧异到有些复杂。
因为这意味着,他原本以为还要继续给儿子遮风挡雨很多年的自己,突然一下成了多余的那个。
卢卡斯并不是那种离不开权力的老头。
他可以退位。
也从不害怕年轻一代接过责任。
可当他真正从那种日复一日的高压、战备、决断与帝国权力旋涡中抽身出来后,身体和精神却都在极短时间内显露出了惊人的老态。
像是一头常年在风雪中奔跑、咬杀猎物、巡视领地的老狼,突然被关进了温暖又无事可做的兽栏。
伤口开始一起发作。
骨头和旧创一起提醒他年纪已高。
原本还靠着一口心气、一股责任感顶住的东西,一旦松下来,便像洪水决堤一样冲了出来。
他依旧强壮。
依旧高大。
可白发明显多了,肌肉也不再像巅峰时期那样充满爆炸性的活力。
甚至某段时间里,他连照镜子时都能清晰看出——这具身体,正在很快地老去。
于是,卢卡斯来了这座修道院。
他不需要宫廷医师,不需要贵族庄园,也不需要在圣城最暖和的宅邸里被侍从小心照料。
他需要的是重新逼迫自己活得像个战士。
像个真正还没有被时光击倒的北方战士。
所以,他开始和这些白狼修士一起生活。
和他们一起在黎明前起床,在冰水中洗身,在雪地里奔跑,在训练场上对练,在夜晚只喝烈酒和肉汤,在木屋里用粗糙布条裹住伤口,第二天再继续。
这种生活方式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卢卡斯依然头发花白。
他脸上的皱纹也没有奇迹般消失。
他的身体终究不可能再回到二十年前。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修道院里所有和他切磋过的白狼修士都渐渐意识到一件事——
这头老狼的战斗力,非但没有继续衰退,反而还在变得更可怕。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恢复。
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变化。
他的动作或许比巅峰时略少了一两分爆裂,却变得更精炼、更狠、更知道何时该发力,何时该省力,何时该把自己这把老斧头最锋利的那一刃砍进敌人骨头里。
他年轻时就已经是帝国最强大的战士之一,而如今,这份强大少了年轻气盛,多了种近乎返璞归真的危险。
修士们坚信,这是尤里克的赐福。
卢卡斯自己,也这么觉得。
因为他能清楚感受到,自己在这种近乎原始的苦修与战士生活中,重新找回了某种正在淡去的东西。
火。
或者说,狼心里那口还没熄灭的气。
这也是他留在这里的重要原因。
至于外界,尤其是米登领宫廷与尤里克教会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轻松。
弗雷德里希并不得尤里克教会的喜欢。
这一点,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在登基之前,他那糟糕的名声早已传遍北方。
轻浮、浮华、缺乏尤里克信徒应有的粗粝与铁血、过于像个会和南方贵族一起举杯谈笑的人,而不是会在暴雪里战斗的战士。
这些印象哪怕后来有所改变,也依旧深深留在不少教会人士心里。
而登基之后,弗雷德里希表现出的政治手腕与城府,又让许多尤里克教士更加难以欣赏他。
尤里克教派喜欢粗野、直接、强壮、荣耀、勇敢。
可他们天然不喜欢那种太会算计、太会平衡、太擅长把每个人都摆上棋盘的人。
他们会尊重成果。
却未必会喜欢过程。
所以现在,托德布林格家族与尤里克教派之间的关系,很大程度上其实仍靠卢卡斯来维系。
只要卢卡斯还站在这里,教会与家族之间那层最深的纽带就还没有断。
可卢卡斯自己也明白,这种状态不可能永远靠自己一个人撑着。
更重要的是,作为一名曾经的皇帝与传奇战士,他的本能一直在告诉他米登领如今表面上的欣欣向荣之下,藏着某种不对劲的东西。
那不是能用几封情报、几句流言或某个贵族最近捞了多少钱来简单定义的不对劲的感觉。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林中野兽对风向变化的敏锐本能。
他能感觉到,事情太顺了。
顺得不像正常的帝国北方政治。
奥斯特领与诺德领最近被压制得太快。
一些原本根本不可能那么容易屈服的老顽固,也忽然开始显得“理性”起来。
米登领内部很多地方都在变好,可某些官员和小贵族的气质却又悄悄发生了变化。
他们更积极,更热情,更会说漂亮话,也更擅长在各种场合里表现得彼此和睦。
这本该是好事。
可卢卡斯不喜欢。
因为他总觉得,那种“和睦”底下藏着什么滑腻腻的东西。
像冰层下的暗流。
像厚雪下某种正在缓慢蠕动的虫群。
像狼群闻到血腥之前,风里那点很轻却又令人烦躁的异味。
他没有证据。
甚至说不出具体问题在哪。
但冥冥之中,他就是有一种预感——
自己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所以他才会来到这座隐秘修道院,继续磨炼自己,继续保持战斗力,像一头暂时趴在风雪里休息、却随时准备再次扑出去咬碎敌人喉咙的老狼。
清晨时分,修道院后方的雪地训练场上,白狼修士们已经开始了第一轮对练。
寒气像刀一样刮在裸露的皮肤上。
呼吸刚吐出便凝成白雾。
脚下踩碎冻雪时,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卢卡斯赤着上身,只在臂膀与腰间缠了粗布与毛皮。
他的胸膛上满是旧伤,那些刀疤、爪痕和箭创在寒冷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像一张刻在肌肉和骨头上的战争地图。
他的右眼早已失去,只剩一片陈旧狰狞的伤痕。
可那只独眼却越来越锐利,像冻原上一头老狼,在日光下眯起眼时反而更显危险。
今天和他对练的,是修道院里最强壮的三名白狼修士之一。
那修士提着木制训练战锤,身高体壮,皮肤被寒风和训练磨得像粗皮革一样,双臂青筋毕露,光看外形便足以吓退许多普通战士。
可在卢卡斯面前,他撑了不到十个回合。
不是实力差距大到夸张。
而是卢卡斯太懂怎么破一个人。
第一下碰撞,他用肩膀硬顶开对方的中线。
第二下,他故意放出一个看似可以反扑的空档。
第三下,当那修士猛然发力想把战锤砸下来时,卢卡斯已提前半步切进他手臂力量最别扭的位置,训练木斧一翻,劈在对方肋侧。
那修士当场吃痛,动作一滞。
卢卡斯顺势矮身、转髋、撞膝、肘击,一连串动作流畅得像本能。
最后木斧停在那修士咽喉前,距离不到一寸。
旁边围观的修士们纷纷咧嘴,发出低沉粗豪的笑声。
输掉的人却并不羞耻,只是喘着粗气,把训练战锤往地上一插,认真道:“您比三个月前更危险了。”
卢卡斯也在喘气,胸膛起伏明显,额角与肩背都渗出了热汗。
这说明他终究还是老了,恢复速度和体能续航都比不得巅峰。
可他眼里却亮得吓人。
“因为我现在更明白,什么时候该出手。”他咧嘴笑了一下,像狼露出牙。
一个年长修士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掺了烈酒的热肉汤。
“尤里克还没有收走你。”那修士说。
卢卡斯接过杯子,大口喝了一口,酒气与热汤一起冲进喉咙和胃里,像一把火从胸膛里烧起来。
“他还需要我去厮杀几场,我能感觉到。”卢卡斯说。
修士们都笑了。
可笑声过去后,那位年长修士还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又梦见狼了?”
卢卡斯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他才慢慢点头。
“不是梦见狼。”他说,“是梦见狼在城里。”
修士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尤里克信仰里,狼从来不是简单的野兽。
它可以是神的象征,是战士的影子,是北方人的魂,也可以是某种预兆。
“城里有血?”修士问。
“没有。”卢卡斯说,“这才是最让我不舒服的地方。”
他把木杯递回去,望向米登海姆所在的方向。
“狼不该安静地穿过城门。
更不该在灯火最亮、笑声最多的时候还没露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那位修士已经明白了。
卢卡斯不是在说真的狼。
他在说某种进了米登海姆、却还没露出真面目的东西。
与此同时,米登海姆城内。
昔日“狼皇帝”之子、如今的米登领选帝侯与帝国三皇之一——弗雷德里希——正坐在暖炉充足、布置奢华的内廷书房里,享受着另一种与修道院截然相反的清晨。
厚地毯隔绝了寒意。
狼皮、金边挂毯和精工木架把整个房间装点得既有北方风格,又不失皇帝该有的体面。
银制暖盆和熏香炉让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树脂与香料味。
窗外的雪与石墙冷得吓人,窗内却温暖舒适,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更不同的是,坐在这里的人,虽然外表是弗雷德里希,内里却根本不是。
他是变化灵。
是奸奇麾下最危险、最擅长欺瞒、替代与操纵命运丝线的那一类存在。
如今,他正披着弗雷德里希的人皮,享受着操控一个帝国走向的感觉。
这种感觉令他愉悦。
无比愉悦。
不是简单“掌握权力”的快乐。
那种快乐太低级,也太像凡人。
变化灵真正着迷的,是观察命运在自己指尖一点点偏转,观察无数自以为聪明的人在他布下的局里作出恰到好处的反应,观察帝国这样庞大、古老、顽固的政治机器,在他轻轻拨动几根齿轮后,开始往错误方向自行滚动。
他已经把控了米登领的政局。
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
旧贵族、议会、军队、教会、税务官、城市议员、边境领主、港口与行会……一张复杂得足以把普通人脑子绕成结的网,如今在他手里却越来越顺。
而在他的刻意包庇和引导下,越来越多的贵族和官员,正在悄悄沦为奸奇信徒。
有些是出于野心。
有些是出于恐惧。
有些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接触到的是更高级的政治秘密。
还有些,则只是因为变化灵实在太擅长顺着每个人心底那一点最隐秘的欲望去说话。
有人渴望权势。
有人渴望翻盘。
有人想长生。
有人想让死去的儿子活过来。
有人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家族被更强大的邻居吞掉。
而奸奇最擅长做的,就是告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