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尖顶收复后的欢庆,并不只局限于那座刚刚重归矮人之手的山堡。
它像一阵沿着群山奔涌的回声,顺着矿道、栈道、山口、哨站、商路、驿站与一座座矮人山堡之间古老而顽强的联系,迅速传遍了整个世界边缘山脉。
从卡拉克·卡德林到卡拉扎·阿·卡拉克,从那些仍然灯火通明、铁砧不息的大山堡,到那些规模较小、却仍由顽固氏族死守不退的侧堡与矿区,每一处听闻消息的矮人聚居地,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庆祝这一场大胜。
铁砧被敲得震天响。
战锤敲击盾牌与桌面的轰鸣连成一片。
一桶桶陈年麦酒和黑啤被从酒窖里翻出来,像不要钱一样开封。
工匠们把新的符文刻上武器,说这是献给白银尖顶重归群山王国的贺礼。
老兵们坐在长桌边,胡子泡在酒沫里,一边灌酒,一边反复讲述那些他们自己都已经说过无数次的旧事——某位祖父当年如何参与白银尖顶失守前的战斗,某位叔伯如何把失地一笔一笔记进大仇恨之书,某个早已战死的氏族英雄又是如何在绝境里杀死了多少亡灵。
那些年纪更轻、几乎没真正经历过失地之痛的年轻矮人,也会在这样的夜晚里被长辈的情绪感染得眼睛发亮。
他们举着酒杯,听得满腔热血,只觉得白银尖顶的收复不仅是长辈们的荣耀,也是整个族群终于向前迈出的一大步。
收复一座矮人王国,从来都不只是地图上多了一块颜色。
对于矮人来说,那意味着先祖的厅堂被重新点亮。
意味着本该属于氏族的矿脉、工坊、神龛、王座和墓厅,从异族与亵渎者手里重新回来了。
意味着那些被迫中断的族谱、誓言与祭礼,终于又能接续下去。
意味着大仇恨之书上的一笔旧账,不是被涂抹掉,而是被记上了“已偿还”。
于是,整个群山王国都在欢呼。
这种欢呼强烈到近乎有了实感。
强烈到甚至连远在山脉另一侧、正带着残军向黑塔方向撤离的阿克汉,都隐约能“感觉”到。
并不是他真能隔着山岳听到矮人的酒歌和战锤碰撞声。
而是那种弥漫在整片群山中的情绪、士气与喧腾,几乎连魔法之风都受到了些许影响。
一座座重新燃旺的矮人熔炉、祭火和庆典篝火,在黑暗中像星星一样亮起;
一场场属于胜利者的狂欢沿山脉扩散,让那些本就极擅长将感情融入金属、石头和誓言中的矮人,把他们的喜悦浇进了群山本身。
所以,哪怕阿克汉骑在亡灵坐骑上,周围只有沉默行军的骨军与负载物资的尸骸队列,前方只是漫长而阴冷的山路与岩隙,他也依旧能从这片天地的氛围里,感受到矮人正在庆祝。
换作旁人,换作某些更在意脸面与胜负的人物,恐怕早已因这份铺天盖地的欢庆而生出明显的落寞、恼怒或屈辱。
毕竟,他确实没守住白银尖顶。
毕竟,他确实是被联军打进死角,最后只能谈条件撤离。
毕竟,哪怕他再老练、再阴沉、再习惯从全局角度看得失,这件事在外人眼里也还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败退。
可阿克汉自己,反倒并没有多少落寞。
至少,并不真觉得落寞。
他披着法袍,沉默地坐在坐骑上,看着前方狭长山道间起伏的阴影与岩壁,只在偶尔抬头时,目光会极淡地扫过远处那些隐约升腾的烟火和符文光芒。
若单从表面来看,他现在的状态甚至称得上平静。
因为平心而论,虽然白银尖顶没守住,还被灰头土脸地赶了出来,但这一趟,他其实是赚的。
赚得还不少。
首先,他保住了自己最重要的那部分基本盘。
撤离白银尖顶时,他并不是两手空空跑路。
他带走了成千上万的高阶亡灵。
不是那些随手从坟里扒拉出来就能凑数的普通骷髅兵,也不是打一仗就会被打烂、完全不值钱的杂兵尸群。
而是荒坟守卫、尸妖、墓穴恶鬼、具备一定自主执行能力的高级骨军、死灵法师仆从、仪式维护者,以及那些在实际战场和统御体系里真正有价值的亡灵骨干。
这些东西,才是阿克汉真正看重的军势精华。
其次,还有很多物资和魔法材料。
白银尖顶或者更准确地说,阿克汉在占据白银尖顶后,实际掌握的并不仅仅是这座山堡的部分地盘。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接收、吞并和调用了一部分原本属于涅芙瑞塔的积蓄与旧部署。
死灵法术材料、仪式媒介、稀有骨料、封存诅咒器、远行补给、备用棺椁、古代铭刻板、用于维持大型法阵与亡者军团的祭品……这些东西,在战局最僵持、最危险的时候,未必能立刻转化成胜利;
可一旦阿克汉能带着它们脱离战区,回到更安全、更稳定的据点,那么它们就会变成极其可观的战略增量。
而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正是阿拉比方向的经营重心。
这批高阶亡灵与物资一旦投入到阿拉比那边,他的势力膨胀速度将会比之前快上不少。
所以阿克汉完全清楚,自己这次虽然丢了白银尖顶,却绝不是血本无归。
恰恰相反。
从一种冰冷而现实的角度讲,这更像是一场用一座本就不适合长期经营的矮人山堡,换来一大批可带走的财富、兵力和政治余裕的交易。
当然,阿克汉明白,一切其实都在涅芙瑞塔的算计之中。
他从不认为自己愚蠢。
更不会认为自己真是被表面局势骗得团团转的蠢货。
但他同样承认,涅芙瑞塔在这件事上,确实算得很漂亮。
她要借他的手,来洗白自己。
白银尖顶是她曾经的老巢之一,甚至可以说是她在这片区域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
可对秩序侧而言,无论她如今表现得多么合作、多么愿意一起对抗更大的威胁,她终究是吸血鬼,是莱弥亚的始祖,是曾在无数阴影和王庭里织网的蛇。
矮人不会轻易信她。
人类也不会。
即便有艾维娜从中斡旋、弗拉德以实力压阵,很多事情也依旧只是暂时合作。
但这么一场战争结束后,她便可以坦然许多地面对矮人以及秩序侧的一切。
她可以说:
看,我不是白银尖顶的主人,我是收复白银尖顶的一员。
看,亵渎这里的是阿克汉,不是我。
看,最终把这座山堡交还给矮人的时候,我站在他们这一边。
至于她过去究竟在这里经营过什么、隐瞒过什么、做过多少不够光明正大的事……
只要她肯把姿态放得足够低,把代价给得足够丰厚,再让阿克汉这个更“显眼”、更“邪恶”、更像标准亡灵大反派的家伙背锅,那么很多旧账,便会在政治现实里变得没那么重要。
阿克汉当然看得出来。
甚至可以说,他从很早以前就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懒得点破。
可他对此并没有多少恼怒。
一方面,是因为涅芙瑞塔给的“封口费”确实丰厚。
那些高阶亡灵、物资、魔法材料,乃至她在撤出前有意无意留下的很多便利,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补偿。
她没有说请你替我背锅。
阿克汉也不需要她说出口。
但在这种层级的老怪物之间,很多事情本来就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老交情。
阿克汉对涅芙瑞塔的感情,从来都很复杂。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男女情爱,也不是什么庸俗故事里因爱生恨的套路。
他是纳迦什最忠实的爪牙之一,他对那位大死灵法师的忠诚,永远压过一切私人情感。
这一点不会变。
可即便如此,他对涅芙瑞塔的爱,也确实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年少轻狂的迷恋,而是一种伴随着时代与血火、共同见证旧世界与新阴谋的漫长执念。
那份感情,在无数次合作、算计、离合、对抗之后,早已扭曲得不像常人能理解的模样,却并不虚假。
最后,还有第三个理由。
虽然他是被涅芙瑞塔有意引导着,才最终夺取了白银尖顶。
但说到底,率先动手的,终究还是他自己。
是他先伸爪子去碰了她的基业。
是他先在她不在时夺了这座山堡。
不管背后有多少诱导和默契,不管她是不是顺水推舟地借了他的手,这件事在最初一层因果上,终究还是阿克汉占了先手。
所以站在这个角度看,他也确实没什么立场去表现得多委屈。
想到这里,阿克汉那张几乎只剩骨和皮的脸上,竟难得浮起了一丝极淡、近乎不可见的冷笑。
那笑意不是自嘲,更不是苦涩。
反倒有几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而我愿意默认的平静。
队伍继续前行。
黑塔的方向还很远。
沿途的岩层、断崖、深谷和风声一如既往地荒凉。
只有后方群山里,那属于矮人的庆典余韵,仍像一种挥之不去的背景,在提醒着所有人白银尖顶已经易主。
而阿克汉,就这样带着自己的战利品和残军,一点点离开这场属于失败者却又并非全然失利的战争。
同一时刻。
白银尖顶之内,或者说,已重新被矮人称为卡拉兹·布林的山堡深处,庆典仍在继续。
但这份欢庆,并不属于所有人。
至少,不属于涅芙瑞塔。
矮人们的庆祝方式对她来说几乎是全方位的格格不入。
他们喝酒太豪放,笑声太吵,桌椅敲得太响,胡子和铠甲上的酒气、煤烟和金属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极有“矮人特色”的热闹氛围。
对于很多联军成员而言,这或许算得上粗犷而真诚的盛典。
可对一位自莱弥亚宫廷和古老王庭审美里诞生的吸血鬼始祖来说,这环境实在太不优雅了。
更何况,即便因为艾维娜的缘故,矮人已经不再继续揪着旧怨追究她,此刻也依旧没人会真正对她露出毫无芥蒂的笑脸。
他们不再把仇恨摆在最前面。
却仍然对她心存戒备。
许多矮人看到她时,会下意识停一下酒杯,会本能地把手放得更靠近腰间武器一点,会在低声交谈时故意压低声音,仿佛生怕被这位莱弥亚始祖听见什么。
他们会认可她这一次对白银尖顶收复有功。
却并不意味着,他们真会把她当自己人。
涅芙瑞塔对这一点毫不意外。
或者说,她本就清楚,事情只能做到这一步。
要让矮人彻底信任一个吸血鬼始祖,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今这种至少不再当场翻脸,也不再视她为眼前必须掉的对象的状态,已经比她原本能期待的最好结果更进一步了。
只是,理解归理解,心中没有波澜却是不可能的。
她站在一处重新点亮的侧厅廊边,目光越过那些正碰杯的矮人战士,看向更远处被重新整理过的厅柱、石雕和墙面。
白银尖顶——她曾经营上千年的老巢之一——如今正在一点点被矮人改回他们自己的风格。
那些她曾用来存放秘仪器物的侧厅,被重新立上了矮人先祖铭牌;
那些她曾打通、改造、用作隐秘通道和会客处的回廊,如今被矮人工匠砌回了更厚实、更方正、更像矮人自己地盘的模样;
一些带有莱弥亚装饰审美的细节,已经在矮人锤子和凿子下迅速消失。
金属边条、雕花扶栏、适合吸血鬼夜居与暗宴的柔曲结构,统统让位给粗壮、厚重、方正、充满符文与岩石质感的矮人设计。
若说她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那当然是假话。
毕竟,这里曾是她花了上千年才慢慢织出的一个巢。
不只是物理空间,更是一张由密道、臣属、物资节点、秘密交易和阴谋关系拼起来的网。
如今,这张网断了。
而那座巢,也在她眼前换了主人。
可涅芙瑞塔只是在心中轻轻叹了一下,便把那一点波澜压了下去。
因为她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想到这里,她侧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那是卡莉达。
莱巴拉斯的女王,阿萨芙的受宠者,她昔日的表妹,也是她漫长人生中最复杂、最顽固、也最让她无法真正割舍的一段旧缘。
于是,涅芙瑞塔很自然地抬手,牵住了卡莉达的手。
卡莉达当场僵了一下。
即便脸上有黄金面具遮挡,看不清完整神情,她那种明显的嫌弃和不自在,还是从身体细节里明明白白地透了出来。
肩膀微绷,手指轻轻一抽,连目光都像在说“你又在发什么疯”。
但最终,她没有把手抽开。
若是几年前,在莱弥亚那场重逢时,情况大概不会如此。
那时的涅芙瑞塔,用诈死,让卡莉达当场分寸大乱,情绪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最后卡莉达之所以愿意姑且放过这位邪恶的表姐,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以为涅芙瑞塔死了哭唧唧让卡莉达颜面尽失,让她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干脆利落地翻脸。
可这几年过去,情况又不一样了。
如今涅芙瑞塔做的,不再只是口头上的解释、狡辩和一如既往的圆滑手段。
她是真在用行动证明,自己正在改过自新。
至少,是在往那个方向走。
她站到了更大的秩序阵营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