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下白银尖顶最大的地下城后,联军的士气确实大振。
可稍微冷静下来的人都明白,这场胜利并不意味着战争已经接近结束。
阿克汉在艾维娜那一记大胃神咒下吃了不小的亏。
他不仅折损了大量断后亡灵,还被迫放弃了一段本该牢牢掌控的撤退通道,更重要的是,他在这场攻防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联军打乱了节奏。
对于那样一个老辣、阴沉、极少犯错的死灵大祭司而言,这种损失已经足够称得上不可忽视。
但白银尖顶剩下的地盘,依然庞大得惊人。
这座矮人山堡不是一座单层的地下城,而是一个层层叠叠、深入山腹、彼此勾连又相互独立的宏伟体系。
主城区只是它最重要的一部分,却绝不是全部。更深处还有旧王陵、武库、矿道、熔炉区、蓄水层、坍塌后封闭的侧城区、年久失修但仍有价值的工坊带,以及那些即便矮人自己都要谨慎探索的深层秘道。
阿克汉只要退进那些地方,便仍然有充足的空间周旋。
若联军想要真正一点点把白银尖顶啃下来,哪怕铁龙手炮兵和震旦火器部队能在局部战斗中发挥巨大优势,也远远不够。
除非他们的弹药是无限的,补给线永远不会断,伤兵永远能被及时运走,通风和结构问题永远不会拖后腿。
可现实显然不是这样。
想拿下整座白银尖顶,依旧需要以“年”为单位来计算时间。
而阿克汉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是亡者,是传奇大法师,是纳迦什最重要、也最冷酷的爪牙之一。
与活人不同,他不怕拖。
只要联军的后方出现变数,只要补给稍有困难,只要盟友之间出现一点裂痕,只要黑暗之地、群山王国、震旦援军或希尔瓦尼亚方向哪一处生出新麻烦,他就可能重新把局势一点点拖回自己熟悉的节奏。
可不是所有人,都有阿克汉这样的阅历和耐性。
至少,他新近收服的那批莱弥亚血系吸血鬼没有。
这些莱弥亚吸血鬼原本是在涅芙瑞塔不在期间,被阿克汉趁势纳入麾下的。
她们并不算阿克汉真正意义上的“嫡系”,更不是像他那些死忠死灵法师和古老爪牙一样,愿意陪他一起在纳迦什阴影下走到底的人。
她们之所以投靠,无非是局势所迫,或者自以为押中了更有胜算的一边。
可当涅芙瑞塔真的带着大军、带着她的正统名号和多年积累下来的威压,出现在白银尖顶战场上时,这些莱弥亚心中其实就已经开始发虚了。
那可是涅芙瑞塔。
莱弥亚的第一位女王。
所有莱弥亚吸血鬼的源头、祖先、主宰,也是最擅长优雅地惩罚背叛者的人。
比起战场上的死亡,她们更害怕的是落到涅芙瑞塔手里之后,会遭遇怎样漫长而痛苦的清算。
这种恐惧在阿克汉与联军一次次交手失利、亡灵大军节节败退之后,终于达到了顶点。
她们开始真正动摇。
当然,她们也很清楚,涅芙瑞塔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些叛徒。
即便此刻跪地求饶,也未必能换来宽恕。
恰恰是这份对涅芙瑞塔的深重恐惧,逼得她们只能暂时跟着阿克汉一条路走到黑。
可“走到黑”并不意味着老老实实等死。
她们开始找方法自救。
有的人想跑。
逃出白银尖顶,逃出黑暗之地,逃到任何涅芙瑞塔短时间内找不到的地方。
可阿克汉不是傻子,这种时候想脱离他的视线,几乎和主动请死没区别。
还有的人,则试图用莱弥亚最擅长的方式扭转局面。
阴谋、渗透、刺杀、离间。
若正面战场赢不了,那就从战场之外下手。
让联军内部出问题,让某位重要人物死于非命,让盟友间互相猜疑,或让哪支关键援军突然失去主心骨。
对于莱弥亚来说,这才是她们最熟悉、也最有自信的战场。
可真正开始盘算之后,她们却发现,能下手的目标少得可怜。
矮人阵营首先被排除了。
矮人的防卫本就固若金汤。
他们警惕、记仇、排外、对陌生人极其敏感,尤其是在白银尖顶这种祖产失地的战场上,更是恨不得连每一桶酒、每一堆煤、每一支搬运队伍都要查过三轮。
而且莱弥亚吸血鬼想渗透到矮人之中,实在有些太“鹤立鸡群”了。
别问为什么鹤立鸡群,问就是仇恨之书警告。
渗透亡灵更是自投罗网。
涅芙瑞塔如今就在联军中。
一旦被她察觉这些叛徒试图回头,等待她们的只会是极其惨烈的惩治。
涅芙瑞塔不会允许莱弥亚内部的背叛先例被轻轻揭过,她需要拿几个典型出来,以儆效尤。
至于人类阵营,理论上倒是有机会。
可仔细想想,也并不容易。
弗拉德统御着希尔瓦尼亚人。
而同为吸血鬼始祖,弗拉德对这些莱弥亚的压制,并不比涅芙瑞塔弱多少。
更何况,她们对那位冯·卡斯坦因的始祖也同样心怀惧意。
那是个会用铁血和秩序把所有人压得喘不过气的存在,不像涅芙瑞塔那样优雅,也不像某些年轻血系那样还有讨巧的余地。
她们更没信心对艾维娜或者弗拉德本人动什么手脚。
哪怕只是刺杀普通军官,希尔瓦尼亚军中的关键职位大多也由冯·卡斯坦因血系或者邓肯血系担任。
而且这些位置上的人,不是本身实力强,就是护卫严密,再不然便有吸血鬼或死灵法师层层看护,根本不好下手。
这么一算,似乎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震旦。
尽管梁佳与艾维娜关系不错,这一点在联军高层中并不算秘密。
可震旦军队本身,与西方人类、矮人和希尔瓦尼亚部队之间的配合,依旧显得颇为僵硬。
语言、军制、礼法、饮食、作息、器械习惯,处处都不一样。
哪怕大家现在是盟军,也很难真像同一支军队那样彻底混编在一起。
这种疏离感,从营地布置上就能看出来。
震旦人的居住所与其他人略有区分。
他们把自己的军帐、火器、补给车和临时厨房排布得整整齐齐,与旁边帝国人和希尔瓦尼亚人的营区总隔着一小段过渡带。
不是敌意,只是习惯性的边界感。
而且,震旦人虽然警戒性并不比矮人低多少,但他们毕竟没有和吸血鬼长期打交道的经验。
在震旦的传统里,吸血鬼被称作“晚倍恶”——这是对vampire音译而来的称呼,既陌生又带着外来怪谈般的色彩。
于是,这些莱弥亚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震旦天军的首领身上。
担任西境行军总管的梁佳。
她年轻、身份极贵、显眼,且明显与艾维娜关系亲近。
若她出事,不管是死是伤,震旦军中必然大乱,艾维娜和联军高层的情绪也必然受到剧烈冲击。
从刺杀价值上说,再合适不过。
当这份计划被提交到阿克汉面前时,连那位见惯了阴谋和背叛的大法师都表现出了兴趣。
阿克汉不是莱弥亚,他对这种柔美而阴毒的手段并无偏好。
但他足够务实。
既然正面战场因通风修整和塌方清理而暂时陷入停滞,那么在敌人最容易松懈的时候,从侧面给他们来上一记狠的,自然值得一试。
更何况,目标还是震旦援军中的核心人物。
这事若成,价值极大。
而白银尖顶此刻的环境,确实给了他动手的机会。
矮人为了修整通风系统,几乎调动了大量工匠、矿工和护卫力量。
整个联军的战争进度,也因此进入了短暂暂停状态。
被堵塞的地下通道、被封锁的断裂街区和暂时稳定下来的战线,反而给了联军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大家都下意识以为,在这些通道还没清理出来之前,敌人没有办法、也没有理由主动出手。
而梁佳,又恰恰经常在这种时候,跑去找艾维娜一起“开小灶”。
她是震旦天朝的贵女,是飙龙妙影的女儿、龙帝的孙女,自幼所见所闻便与寻常将领不同。
她并不像某些老成的总管那样整日把自己钉死在军务里。
她当然会负责战事、会统筹火器与天军部队,也会维持震旦营区的秩序,但一旦得了空,她对吃食、闲谈、以及和艾维娜挤在一起享受一顿热饭热汤这件事,显然抱有极大热情。
而且她和艾维娜关系亲近。
这不是表面上的客套,也不是单纯出于盟友间礼貌。
她们相处时的轻松、熟稔、彼此打趣,旁人只要看上一眼,就知道那不是临时搭出来的交情。
于是,在联军修整阶段,梁佳常常会从震旦营区跑到艾维娜这边。
有时是让人带来自己小厨房里新做的点心;
有时是把震旦随军厨子炖的热汤端过来;
有时干脆就是艾维娜去她那边,两人趁着难得闲下来的时间,躲开一堆军官和事务,认真吃上一顿不那么像“战地口粮”的东西。
在两军阵地之间这样往返,本该有足够护卫。
可在“敌人大概率不会出手”的氛围下,警戒不可避免地松了一线。
而阿克汉,正是瞄准了这一线空隙。
那天,白银尖顶地下仍笼罩着一种修整期特有的嘈杂。
远处能听见矮人工匠敲打支架和加固梁柱的声音,近处则有士兵搬运石块、抬送伤员、清点物资。
空气依旧不算太好,夹杂着粉尘、烟味、药草和火油的混合气息,不过比前两天已经强得多。
梁佳刚从艾维娜那边离开。
她今天又拎了些自己营里弄出来的吃食来找她。
作为震旦天朝的小公主之一,她出征时身边总带着一批极擅长照料起居与膳食的人,这在别人看来或许奢侈,可在震旦高层眼里却再正常不过。
艾维娜原本还因为战局和阿克汉的事心里发沉,被她拉着吃了一顿热腾腾的面食和点心后,情绪都缓和了些。
两人分别时,梁佳还笑着说,等明天让人试着做点更适合矮人口味的咸肉饼,看能不能让矮人对震旦人更友好一些。
(矮人和震旦关系不太好,原因是震旦的黑火药通过海贸流传到了埃斯塔利亚和提利尔,打破了矮人对于火药科技在旧世界的垄断和严防死守。)
艾维娜当时失笑,觉得她这主意荒唐得可爱。
而就是在梁佳返回震旦营区的途中,阿克汉动手了。
没有太多预兆。
甚至没有明显的魔法前奏。
那是阿克汉亲自出手施展的岁月诅咒。
没错,就是在原本的世界线里,曾于终焉之时一击将传奇的艾萨里昂灰飞烟灭的那道可怕诅咒。
这类法术不需要多么夸张的声势。
它真正恐怖的地方,在于其本质——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伤害,而是强行加速目标的时间、衰老、腐朽与终末。
被它命中的人,不是被火烧,不是被雷劈,不是被刀砍,而是在一瞬间被拖向自己本不该那么快抵达的死亡。
以阿克汉此刻仓促出手的状态,威能自然不可能比得上他蓄势已久、准备完全的一击。
可就算如此,这也依旧足够致命。
哪怕目标不是传奇剑圣,而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年轻震旦龙裔将领,也已绰绰有余。
后来每当艾维娜回想起那一幕,都会后怕不已。
因为若那一击真的落实,梁佳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她甚至来不及喊出警示、来不及展开像样的防御、来不及等周围护卫真正反应过来。
当时,阿克汉是藏在一处利用塌方阴影与死灵法术遮蔽气息的破口后方出手的。
几个跟随他前来的莱弥亚吸血鬼负责观察和制造一瞬的注意偏差,而真正落下杀招的人,则是阿克汉本人。
这足见他对这次刺杀的重视。
一股晦暗、古老、几乎让人本能地联想到坟墓、干尸和风化石碑的力量,骤然跨过了两军营地间那并不算宽的道路,朝梁佳落去。
周围几个震旦护卫只是刚刚感觉到不对。
一名手持手弩的天庭龙弩手甚至才抬起腕弩,连扳机都来不及扣下。
就在那一瞬间——
梁佳身上的一枚古朴玉佩,忽然亮了。
不是寻常珠宝反光那种柔和的闪烁。
而是一种极其干脆、极其霸道的明亮。
玉佩表面原本温润的纹理在瞬间被金光充满,内部像有无数细密流动的龙纹苏醒。
紧接着,一股强大得难以言喻的意志,直接降临到了此地。
那不是魔力波动。
不是单纯的法术余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