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正统矮人是宿敌的混沌矮人,当然不会任由他们收回离自己势力范围相对较近的白银尖顶。
这份敌意,从来都不只是利益冲突那么简单。
对于群山王国的矮人而言,混沌矮人是“堕落亲族”,是被写进《大仇恨之书》的污点,是比绿皮和鼠人更令人作呕的背叛者。
他们曾同出一源,却在最艰难的时候背弃先祖、背弃诸神、背弃所有矮人引以为傲的美德,投入黑暗与火神哈苏特的怀抱。
正统矮人痛恨他们的,不只是敌意,更是耻辱感。
而混沌矮人同样仇视正统矮人。
他们从不承认自己的堕落,反而把一切归咎于“被抛弃”。
在他们那套扭曲而充满怨毒的逻辑里,不是他们背叛了矮人,而是矮人与诸神先抛弃了他们。
如今的他们,对所谓的矮人荣誉、誓言、节制、祖训嗤之以鼻,只觉得那是弱者的自欺欺人。
在扎尔·纳克隆德的黑塔与熔炉深处,正统矮人的人头一直都被明码标价地悬赏着。
某些工坊甚至会把割下来的矮人胡须和头骨当成炫耀猎获的饰品。
所以,在白银尖顶出现剧变、矮人联军高调北上收复失地之后,混沌矮人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们不可能真正坐视不理。
但他们同样也没有打算在这件事上投入太多本钱。
扎尔黑塔议会——那些盘踞在高塔与熔炉中的混沌矮人权贵们——最终集结起了一支庞大的队伍,名义上是前往干扰矮人、遏制白银尖顶局势,实际上却更像是一场披着军事行动外衣的政治清洗。
几个被排挤、被边缘化、已经在权力斗争中失势的混沌矮人首领,被派来执行这个任务。
他们名义上是统帅,实际上却更接近囚徒和弃子。
若能成事,功劳自然要归给黑塔议会;若是失败,死掉的也只是几个不重要的边缘人物和一大群奴隶。
他们真正的职责,不是统兵制胜,而是管住那些随军前进的奴隶。
而那些披着黑铁甲胄、手持宽刃火枪的混沌矮人督战队,在督促奴隶士兵向前送死的同时,其实也在盯着这几个“统帅”本身,防止他们趁乱逃脱,或者干脆带兵倒戈。
从表面看,这是一支相当庞大的军队。
足足三万人。
旗帜漫山遍野,车辙压得大地一片狼藉,黑烟和灰尘在队伍上方翻滚,远远望去甚至有几分正规大军压境的气势。
可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支军队根本算不上精锐。
绝大多数都是奴隶。
有披着粗劣皮甲、眼神飘忽的大地精;
有脖子上还戴着铁圈、手里拎着破烂长矛和矿镐的奴工;
有少量被胁迫上阵的绿皮奴隶,他们的獠牙和蛮力倒是真的,但身上的锁链、鞭痕和怨气同样真实;
甚至还有一些拿着杂牌兵器、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炮灰附庸。
而真正属于混沌矮人的兵力,少得可怜。
零星的军官、监军、督战火枪手、几支负责压阵和看管炮车的黑铁卫兵而已。
至于半人牛、钢铁恶魔、克达熠毁灭者、地狱铸炮、恶魔熔炉、巨型战争怪兽之类真正足以改变战局的精锐和重器,一个都没有被派来。
这几乎已经把扎尔黑塔议会的态度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
他们根本没想过要真正影响矮人收复白银尖顶的大局。
他们只是想恶心一下那些正统矮人,顺便借机会排除异己,再看看能不能在边缘地带捞一些好处。
所以,这支军队从诞生之初,就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整体”。
名义上的几个混沌矮人首领在想着,怎样才能趁着局势混乱脱身,离这些监视自己的火枪督战队远一点,最好还能带走一批还算听话的奴隶和物资,逃到黑暗之地别处去东山再起。
那些负责督战的宽刃火枪手在想着怎么偷懒,怎么少开几枪,怎么尽量别让这些不安分的奴隶闹出太大动静,免得真出了事自己也要被追责。
绿皮奴隶们则在琢磨着怎么躲过大地精和混沌矮人的眼睛逃跑,他们对矮人和白银尖顶毫无兴趣,只想找个机会狠狠干一票或者保住自己的命。
大地精们更精,他们想的是怎样在战场上装得足够卖力,好向混沌矮人索要更多报酬、更多吃食、更多鞭子抽不到自己身上的特权。
这样一支各怀鬼胎的队伍,自然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脚下这片荒漠化平原,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连一只惊惶逃窜的荒原蜥蜴都没有。
连平日里总会在尸体和垃圾旁打转的秃鹫,也不见踪影。
大地被风磨成干燥起伏的沙砾层,夹杂着焦黑的火山灰与发白的盐碱痕迹,看起来毫不起眼,却莫名透着一股空旷得不自然的死寂。
并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场规模不大的沙尘暴,已经悄悄降低了周围的能见度。
它最初只是远处一道浅黄与灰白混合的薄幕,在黑暗之地这种鬼地方,没人会在意这种程度的风沙。
可随着大军缓慢向前,那层薄幕却像活物一样,一点点变得更厚、更近,也更均匀。
它没有寻常沙暴那种从远方猛扑而来的狂暴声势,反而像是一层静悄悄降临的纱,把四面八方都包了起来。
起初,有几个经验老到的大地精探子本能地感到不安。
他们眯着眼,看了看四周模糊的地平线,嘀咕着这里不太对劲。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混沌矮人督战队一枪托砸在后脑,骂他们别装神弄鬼。
那些督战者自己也烦躁得很,他们不想在这种无聊的任务里节外生枝,风沙大一点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队伍仍在继续前进。
车轮碾过沙砾,锁链哗啦作响,奴工和绿皮在鞭子与咒骂声中挪动脚步。
谁都没有意识到,在那越来越厚的沙幕外,一双双空洞而冰冷的眼睛,已经盯住了他们。
黄沙遮蔽了尼赫喀拉亡者大军的行踪。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风暴。
真正的自然沙尘暴,在黑暗之地这种混合了火山灰和硫磺尘的荒原上,不会这样均匀,不会这样安静,也不会这样恰到好处地把一片平原变成封闭的猎场。
是古墓祭司们的法术。
那些身披褪色王朝长袍、手持蛇首权杖与刻满神圣咒文法杖的祭司,正站在卡莉达大军的各个节点上,口中吟诵着古老的尼赫喀拉祷言。
他们召唤的不只是沙,而是沙漠本身的意志,是古王朝对黄沙与炎阳的支配,是一种将战场重塑为属于他们的领域的法术。
卡莉达选择伏击,并不意味着她畏惧正面战斗。
她只是厌烦被拖延,厌烦在赶赴白银尖顶的路上,被一群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浪费时间。
既然对手本身就不是精锐,又恰好走进了适合伏击的荒漠化平原,那就没有必要给他们任何列阵和组织的机会。
用最快、最狠、最干净的方式,把这支军队彻底抹掉,才符合她这位战士女王的效率。
所以,卡莉达没有直接迎上去。
她让前军后撤、侧翼分散、祭司们驱动沙暴,把大军的行踪完全藏进黄沙之后;
又让骷髅弓手、古墓守卫、乌沙比特和沙漠行者沿着沙暴边缘展开,在这片平原上织出一个巨大的半月形杀阵;
而她自己,则骑在征战斯芬克斯背上,安静地等待猎物走到最适合下手的位置。
当混沌矮人那支奴隶大军终于发觉不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最先到来的,不是喊杀声,也不是战鼓。
而是箭。
无数淬了毒的箭矢,自翻涌黄沙之后骤然升起,如一片黑压压的虫群划破昏黄天幕,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
那些箭矢纤细、迅捷,却极其致命。
上面淬的不是普通毒液,而是莱巴拉斯古法配制、经由祭司祝福过的蛇毒与腐蚀药剂。
它未必能让一名强壮战士瞬间倒地,却足以在极短时间里摧毁一支毫无纪律、毫无防护可言的奴隶军的秩序。
箭雨落入混沌矮人奴隶大军的前列和中段。
下一瞬,惨叫声便成片响起。
大地精们捂着喉咙和眼睛在地上翻滚,口中吐出带泡沫的黑血;
奴工们甚至来不及判断箭是从哪里来的,就被成排射倒;
几个倒霉的绿皮奴隶仗着自己皮糙肉厚,拔掉箭矢还想继续咆哮,可没走几步,面色便从愤怒变成惊惧,浑身抽搐着倒了下去。
而这还只是开始。
紧接着,从沙暴侧翼扑出的,是一群低伏而迅猛的黑影。
沙漠行者。
这些巨大的蛇形构装体怪物,是尼赫喀拉荒漠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猎手。
它们在沙下穿行时几乎悄无声息,现身时却快得像一道从地底射出的恶咒。
它们并不追求正面冲阵,而是专门扑向那些还试图维持秩序的节点——混沌矮人督战队、大地精头目、挥舞鞭子的奴工监工、以及车队周围的旗手。
毒液从它们口中喷吐而出。
那不是一团简单的液体,而更像一道粘稠恶毒的雾箭。
被喷中的人,皮甲和皮肤一起发出滋滋腐蚀声,惨叫着扑倒。
有个混沌矮人督战火枪手刚举枪瞄准沙幕,整张脸就被毒液糊中,黑铁面甲下冒出白烟,他连一句完整咒骂都没来得及喊出,便捂着脸栽下坐骑。
“敌袭!敌袭——”
终于有人吼了出来。
可这一声喊得太晚,也太没意义。
古墓祭司们召唤出的沙尘暴,在这一刻突然变了。
原本只是用于遮蔽视线和隐藏行踪的风沙,此刻在他们的法术驱动下骤然收紧、加速,像一圈圈盘绕猎物的黄褐色刀幕。
其中夹杂的细沙、火山灰和碎石不再只是风中的尘埃,而变成了真正的武器。
它们狠狠抽打在裸露的皮肤和眼球上,扑进鼻腔和口中,钻进甲片缝隙,让人几乎无法睁眼,更别说保持阵型。
一名大地精旗手还在拼命挥舞破旗,试图让周围人向自己靠拢,结果下一刻,一道突然收紧的砂流如鞭子般从他脸上抽过,直接把他一只眼球连皮带肉刮了出来。
他抱着脸嘶嚎跪倒,旗杆也歪进了沙里。
那面肮脏的旗,顷刻间就被后方溃逃的人潮踩进泥尘。
而从真正意义上摧毁整支军队抵抗意志的,是乌沙比特构装体。
随着祭司们的一声令下,沙幕被某种庞然大物自内部撕开了数道缺口。
高大的乌沙比特们迈步而出,像一排从古老神殿中走下来的复仇雕像。
它们高大、沉重、沉默,身体由被咒法强化的石质与骨质构成,肌肉轮廓夸张而古老,面容则带着某种介于神像与野兽之间的威严恐怖。
它们手持弯刀,发动了冲锋。
它们冲在最前方,直直撞入了尚未反应过来的奴隶军阵中。
那不是战斗,甚至算不上厮杀。
更像是一群庙宇中的巨神像,突然闯进了一片由泥偶和麦秆人组成的队列。
一个绿皮奴隶抡着砍刀冲上去,刀刃刚砍在乌沙比特腿上迸出一串火花,下一秒就被对方一脚踩进地里,胸腔整个塌陷。
一辆被奴工推着的轻型炮车还没来得及转向,便被一头乌沙比特从侧面撞翻,车轮飞出去砸碎了后方三个大地精的脑袋。
更多奴工和大地精,则是连碰都没碰到敌人,就被那种巨物压顶般的气势吓得转身逃跑。
到了这种时候,本就没什么组织度和士气可言的奴隶们,终于彻底崩了。
原本还勉强维持的行军队列,瞬间炸开。
有人往前跑,有人往后挤,有人本能地朝沙幕最薄的地方逃窜;
绿皮奴隶一看情况不妙,立刻毫不犹豫地撞开旁边的大地精和奴工,为自己抢出一条路;
大地精们则尖叫着钻进车底、尸堆和翻倒的辎重之间,试图装死或者趁乱溜走;
那些负责押送的监工与督战者,一边咒骂,一边开枪、一边挥鞭,却根本挡不住这一场彻底的溃败。
混沌矮人的宽刃火枪终于开始真正意义上的齐射了。
火光在黄沙中闪烁,枪声沉闷而密集。
一排正在转身逃跑的奴工被轰得后背爆碎,成片扑倒。
两个试图带头逃窜的绿皮奴隶,直接被火枪弹打断了脊椎,惨叫着在地上爬行。
督战队杀得很狠,很果断,显然他们知道,自己若压不住这股溃逃,回去同样没有好下场。
可问题在于,这些奴隶已经吓破了胆。
他们是一群本来就没有任何忠诚可言、纯靠鞭子和锁链维系的炮灰。
火枪的确打死了大量逃兵。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人因此停下,反而有更多人因为见到身后也会死,而更加疯狂地向四周冲散。
有人甚至开始反过来攻击督战队。
一个被逼急了的绿皮奴隶在中枪前的最后一刻,抄起一根铁镐狠狠干碎了身旁监工的膝盖;
几个大地精趁一名混沌矮人火枪手装填时,从两边扑上去,把他连人带枪拖进沙尘里,转瞬就只剩惨叫。
整支军队,已经完全失控。
而他们本以为,只要四散而逃,就能逃出这支宛如恐怖故事中死神化身的亡者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