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北域,天灵镇。
这地方不大,拢共三条长街,百来户人家。
街面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铺子门脸都不大,卖药材的,打铁的,做豆腐的,零零散散开着。
正值午后,日头懒洋洋的晒着,街上没几个行人,只偶尔有孩童跑过,带起一阵清脆的笑声。
萧青走在街上,一袭青衫,目光在街边的铺子一扫而过。
卖药材的铺子门口,老掌柜正坐在藤椅上打盹,面前的簸箕里晒着些寻常草药,淡淡的药香混着阳光的味道飘出来。
打铁铺里叮叮当当的锤击声有节奏的响着,炉火映得半边墙通红。
豆腐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支了个小摊,热腾腾的豆腐脑冒着白气,旁边摆着几碟葱花和辣椒油。
很寻常的景象。
萧青从修炼开始,到现在二十年,期间一直处于忘我的修炼姿态,从来没有好好体会到斗气大陆的风土人情。
此刻再回到这样平平无奇的尘世街头,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萧青走到豆腐摊前,要了一碗豆腐脑。
老板娘手脚麻利的舀了一勺嫩白的豆腐脑盛进碗里,撒上葱花,浇了点酱油和辣椒油,递给他时还多看了一眼。
这年轻人气质特别,穿着朴素。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老板娘笑着搭话道。
萧青接过碗,点了点头,说道:“路过。”
“尝尝,我这豆腐脑是祖传的手艺,水是用后山清泉挑的,豆子也是自家种的,保证嫩。”
老板娘说着,又给隔壁桌的客人盛了一碗。
萧青用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豆腐脑确实嫩,入口即化,咸鲜的汤汁混着辣椒的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很简单的味道,没什么稀奇,却让他想起了前世,在县城街头吃的那些小吃。
那时候他还是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转世道斗气大陆之后,从刚开始修炼不久的少年,跟着药老修炼,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尽快突破斗者。
转眼二十年间,他已经站在了这片天地的顶峰。
时间过得真快。
萧青慢慢吃着豆腐脑,目光随意扫过街面。
几个孩童在街角玩捉迷藏,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走过,竹竿上插着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更远处,几个妇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做针线活,低声说着家长里短。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萧青吃完最后一口豆腐脑,放下碗,付了钱。
正要起身,眉心忽然一动。
帝境灵魂的感知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铺开,覆盖了方圆数百里。
不是刻意探查,只是本能的捕捉到了某个熟悉的能量波动。
风属性的斗气。
清冷,纯净,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像山间的风,又像月下的泉。
很熟悉。
萧青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南方向。
一百里外,一片荒林。
荒林深处。
云韵在跑。
她的步子已经有些踉跄,月白色的长裙下摆被灌木划破了几道口子,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长发原本绾得整齐,此刻也散了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二星斗尊的修为,放在中州已经是一方巨擘,可在这萧青眼中,实在不算什么。
而身后追着她的那个人——
四星斗尊。
还是邪修。
云韵咬牙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黑袍身影如影随形,始终吊在她身后百丈处,不紧不慢,像是在戏耍猎物的猫。
黑袍人脸上戴着半张鬼面具,露出的半张脸上布满诡异的黑色纹路,那是修炼邪功留下的印记。
他周身散发着阴冷的邪异气息,所过之处,草木都开始枯萎。
“小美人,别跑了。”
黑袍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感觉,道:“这荒林百里无人烟,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用。”
“乖乖停下,让本座好好疼你,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云韵不答,只拼命催动斗气,风属性斗气在脚下形成青色的风旋,让她速度又快了三分。
可差距太大了。
二星对四星,中间隔着两个小境界的鸿沟。
云韵能撑到现在,全靠早年在一处遗迹中获得的一部地阶高级身法斗技《清风掠影》。
可这斗技消耗极大,近乎两天时间过去了,云韵已经感觉到体内斗气快要见底了。
再这样下去,最多半个时辰,她就会被追上。
云韵咬紧下唇,眼中闪过决绝。
她宁愿死,也绝不受辱。
正想着,身后传来破空声。
一道漆黑的掌印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逼她云韵心。
掌印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散发出腐蚀性的邪恶气息。
云韵猛的转身,手中长剑出鞘。
剑身清亮如秋水,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云韵双手握剑,斗气疯狂注入,剑尖迸发出三尺青芒,迎着掌印刺去。
“风灵剑诀·破风!”
剑芒与掌印撞在一起。
巨响声中,青芒寸寸碎裂。
云韵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好几棵碗口粗的树才摔在地上。
她喉咙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黑袍人落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近。
“啧啧,还挺倔。”他舔了舔嘴唇,眼中淫邪之光更盛,说道。
“本座就喜欢你这股劲。”
“待会儿,看你还倔不倔得起来。”
云韵撑着剑想站起来,可全身骨骼都像散了架,斗气也近乎枯竭。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
黑袍人脚步忽然一顿。
他突然抬头,看向前方。
云韵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前方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背对着云韵,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头黑发用简单的布带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很普通的装束。
可黑袍人的脸色变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青衫人周身没有一丝斗气波动,就像个普通人。
可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这荒林深处?
而且……
黑袍人的目光落在青衫人脚下。
那里,几株原本被他的邪气侵蚀得发黑的野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青翠。
不是重新生长,而是时光倒流般的复原。
“你是谁?”
黑袍人厉声喝问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青衫人没回头,也没答话。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对着黑袍人,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可黑袍人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忽然凝固了。
不是被斗气封锁,而是更深层次的,法则层面的凝固。
他想动,而怎么都动不了;想催动斗气,斗气在经脉里停滞不前;想说话,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感觉,比死还可怕。
黑袍人眼中终于露出极致的恐惧。
他想要求饶,想逃跑,可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开始从脚底往上,一点点化为飞灰。
这是最纯粹的空间湮灭。
一瞬间,便让黑袍人彻底消失,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他站过的地方,只剩下一小片平整的土地,连草都没少一根。
荒林里死一般寂静。
云韵呆呆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四星斗尊……就这么……没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青衫背影。
背影动了。
青衫人转过身。
云韵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她看到了那张脸。
清俊,温和,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时的轮廓,可气质已然天差地别。
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萧……青?”
声音出口,轻得她自己都听不清。
萧青看向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轻声说道:“许久不见。”
四个字,像把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云韵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云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是久别重逢的激动?
还是……这些年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情愫终于决堤?
她分不清。
云韵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曾经在加玛帝国搅动风云的少年,这个如今站在大陆顶峰的天帝,这个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想。
云韵看着眼前之人,心里乱糟糟的。
很多年没见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加玛帝国炼药师大会之后,他离开帝都,去了黑角域。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虽然已经展露出惊人的天赋,但终究还在她能理解的范畴内。
后来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他在黑角域闯出了名头,被称作“青魔君”。
他去了中州,加入了星陨阁,成了药圣者的亲传弟子。
他炼制出八品丹药,名震丹塔。
他创立了天庭,成了天帝。
他突破斗帝,成了这片天地至高无上的存在。
每一个消息传来,她都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高兴是有的,毕竟相识一场。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怅然,好像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些消息越拉越远,远到她只能仰望。
所以刚才见到他,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那个高高在上的青帝,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可当他转过身,笑着说出“许久不见”的时候,云韵突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萧青。
萧青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嘴角的血迹。
“受伤了?”
云韵这才回过神,慌忙用手背抹了把脸,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她脸红了,低下头,喃喃道:“没,没事,一点小伤……”
萧青没说话,掌心浮现出一团混沌色的光晕。
光晕很柔和,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
他抬手按在云韵肩上,光晕渗入她体内。
云韵只觉得一股温润的能量涌入经脉,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枯竭的斗气也迅速恢复。
更神奇的是,那股能量中还带着一种独特的生机,让她因逃亡而紧绷的精神都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