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的夜，安静得像一池深水。
远处的犬吠偶尔响起，很快又沉入黑暗。
月光淡淡的铺在青石板路上，将整条街染成银灰色。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很快又归于寂静。
林动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睁着眼盯着房梁。
萧青的传音来得突然。
就在晚饭后，他正准备回房休息时，那道不失威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今夜子时，来后山一躺。”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林动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渐升的月亮，心中满是疑惑。
前辈找自己有什么事？
为何要在深夜去后山？
难道是青檀出了什么问题？
还是……
他越想越多，索性坐起身，不再睡了。
怀中的祖石微微发热，小貂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他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问道：“林动小子，那位天帝……叫你去后山？”
“嗯。”林动在心里应道。
小貂沉默片刻，声音更低了，再次确认道：“林小子……”
“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那位天帝，到底什么关系？”
林动一愣，奇怪的问道：“什么什么关系？”
“正如你所见，前辈是我和青檀的恩人，也是青檀的老师。”
“怎么了？”
小貂没说话。
他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那位天帝白天那随意一瞥，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那种被看穿一切，毫无秘密可藏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而现在，那位天帝深夜召林动去后山……
小貂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是冲着自己来的吧？
他想起白天那道目光，分明是看向祖石的。
那位天帝，一定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那他今晚叫林动过去，是想……
小貂不敢往下想。
可他又不能不去。
寄人篱下，身不由己。
“貂爷？”林动察觉到他的异常，问道。
“你怎么了？”
“没什么。”小貂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佻，可仔细听，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绷。
“林小子，待会儿去见天帝，记得机灵点。”
林动皱了皱眉，说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天帝老师又不会害你！”
小貂沉默。
子时。
林家后山。
月亮已升至中天，将整座山笼罩在一层银白的月光之中。
林动沿着熟悉的小路向前走，来到山顶那棵老槐树下。
然后他看到了萧青。
那道青衫身影背对着他，站在一块青石上。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也没有刻意展现什么，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可林动却觉得，眼前这道身影，仿佛是这方天地的中心。
不是他占据了这片空间，而是这片空间围绕着他运转。
山风绕着他流过，月光落在他身上格外柔和，连草木的气息都在他周围变得清冽。
亘古无敌。
林动脑海中忽然蹦出这四个字。
他说不清为什么，可看到这道背影的瞬间，他就想起了这四个字。
“前辈，我来了。”林动深吸一口气，走到近前，恭敬行礼道。
萧青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依旧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看向林动，目光却掠过他，落在他怀中的祖石上。
“事到如今，还不现身吗？”
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山顶格外清晰。
林动一愣。
他怀中的祖石剧烈震颤起来。
一道银灰色的虚影从祖石中缓缓浮现，在林动震惊的目光中，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青年，五官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桀骜。
但此刻他却满脸恭敬，对着萧青深深一拜。
“小貂，拜见前辈！”
林动瞪大眼睛，震惊道：“貂爷？！你……”
他这才知道，原来小貂的妖灵一直可以显化。
平日里这家伙只肯在祖石里用声音和他交流，他还以为那是妖灵受损严重，无法凝聚身形。
小貂没理他，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连头都不敢抬。
萧青看着眼前这道妖灵虚影，目光平静。
“天妖貂一族的小家伙？”
小貂身体微微一颤，随即苦笑道：“前辈慧眼如炬。”
“晚辈正是天妖貂族少族长，遭逢大难，妖灵寄居祖石之中，苟延残喘至今。”
“至于本名……太久没用了，小貂也快忘了，前辈称呼我为小貂便好。”
他顿了顿，抬起头，对上萧青的目光，眼中满是复杂。
“前辈应该早就发现晚辈了吧？”
“白天那……”
萧青微微颔首，没有否认。
小貂苦笑更甚。
他早该想到的。
能让林动那小子的妹妹在一年里从淬体境跃升至造气境巅峰。
并且随手赐下的资源就让林家翻天覆地，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察觉不到祖石里藏着一道妖灵？
自己那些小心思，那些暗中嘀咕的话，恐怕都落在这位天帝耳中了吧。
想到这里，小貂额头渗出冷汗。
“前辈……”他声音艰涩的说道。
“晚辈白天有些口无遮拦，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前辈……”
萧青抬手打断他，语气依旧随和，轻笑道：“无妨。”
他为天帝，还不至于为一道残缺妖灵的口碎而计较。
小貂一怔。
就这么……算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萧青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妖灵受损不轻，本源濒临溃散，若非祖石温养，早已魂飞魄散。”
萧青一语点破小貂目前的状态，说道。
“可是当年被异魔族所伤？”
小貂瞳孔一缩。
这位天帝，竟然连这都能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缓缓道出那段不愿回想的往事。
“前辈慧眼。”
“晚辈确实是被异魔族所伤。”
小貂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恨意。
“当年晚辈听闻远古神物榜排名第二的祖石现世，便前往争夺。”
“本以为凭自己的实力，就算抢不到祖石，全身而退也不成问题。”
“谁知……谁知那异魔族早就埋伏在暗处。”
“出手的是个异魔将，实力相当于人类的转轮境。”
“他趁着晚辈与其他人争夺祖石，力竭之时偷袭晚辈。”
小貂握紧拳头，妖灵虚影微微颤抖。
“晚辈拼尽全力，借着祖石的力量自爆肉身，才将妖灵遁入祖石逃得一命。”
“辗转多年，流落到这片人族势力范围，最后被林动小子捡到，才从沉睡中苏醒。”
他说完，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那些记忆太过惨烈，每一次回想，都像把伤疤重新揭开。
林动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小貂只是个话多嘴碎，爱吹牛的家伙，没想到他背负着这样的过往。
萧青听完，神色依旧平静。
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翠绿的光华。
那光华极淡，却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萧青屈指一弹。
那缕翠绿光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小貂的妖灵虚影。
小貂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一股温润而充满生命气息的力量涌入妖灵。
所过之处，那些因自爆和沉睡留下的暗伤，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妖灵的虚影比之前凝实了几分，连那原本若有若无的溃散感都消失了。
这一缕生命之机，比祖石温养数十年还要有效！
“前，前辈……”
小貂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道：“您这是……”
萧青收回手，语气随意的说道：“帮你稳固一下妖灵。”
“否则以你现在的人形状态，就算有祖石温养，也撑不了太久。”
小貂怔怔看着他。
他想起白天自己那些不敬的念头，想起自己对这位天帝的轻视和嘀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
这位天帝，不仅没有计较他的冒犯，还出手相助……
“前辈大恩！”
小貂再次拜倒，这一次，比之前更加郑重，感激道：“小貂没齿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