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实力,思考问题的角度,各不相同。
一年前的陆成,可不敢想什么解剖和功能的关系。
能操作肌腱缝合,就是他的追求。
半年前的陆成,也不敢思考这些,他要觉得,自己能够做好保脾术,就已经是上天给予的恩赐了。
但如今,陆成便可以坦然地与钟军云教授探讨外科之道了。
这涉及到外科的本质。
外科,目前的外科,是以手术技术,精妙的操作,对患者的解剖结构进行重建。
但有些患者,解剖结构已经重建,为何功能还会受损?
有些患者,胰腺、脾脏的结构明明正常,为何功能不完整?
陆成提出的问题,让钟军云教授的眉头开始紧皱。
“你的意思是说,极致的解剖重构,是没有意义的?”
“功能和解剖无关?”钟军云问陆成。
陆成摇头:“钟教授,我没有这么说,功能是由解剖位置决定的。”
“只是,在临床中,有很多情况就是,解剖结构没问题,但功能有问题。”
“或者是说,患者没有受过什么外伤,但功能还是受损了!”
“从外科的角度,这些患者,没有任何需要干涉的点,这是为何?”
“这个点,可能就涉及到我们外科发展的下一个大趋势了。”
“这些东西,我们可不可以通过外科的手段进行解决和处理?”
钟军云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并不希望耗费精力在毁损伤的缝合重建,而更愿意花费更多的时间,去研究功能重建术?”
陆成点头:“是的!”
“钟教授,我是这么理解的。”
“毁损伤保肢术的根本意义在于,避免患者截肢,保住肢体的完整性。”
“已经有很多老师可以做到这一点了!”
“可是,我们最后保住的肢体,是观赏性和半观赏性的。”
“毁损伤的缝合重建也好,还是清创保肢术也好,其实只是涉及到一个点。”
“保肢!”
“于功能重建,目前没有特别深刻的意义,您觉得呢?”
“或者说,钟老师您觉得,您这样的极致缝合,在能够达到保肢目的同时,还有更多的功能康复嘛?”
钟军云认真地想了想,点头:“会有一些,但不多。”
“缝合重建,也是毁损伤保肢术治疗的综合组成,而且更是直接保肢加功能重建的桥梁。”
“我们做的毁损伤保肢术,术后的功能,会比普通的保肢术更多。”
“我们后续再进行功能重建术,也会比其他患者的功能更好。”
钟军云如实地将课题组的统计数据展示的方向讲了出来。
根据钟军云的意思,这个缝合如果深入钻研下去,可以衍化成毁损缝合术技法!
以后,很多人可以通过这样的技法,轻易地对毁损伤进行少清创处理,为患者保留更多的组织!
这是非常有意义的方向了!
“那很好了。”陆成点头。
“但钟老师,这对现在的我而言,这两种方向都是殊途同归,达成的目的相似,结果的区别也不算很大。”
站在陆成的视角,对两种理念进行区分的话,就是肌腱缝合的tang法和津下缝合的区别。
两者肯定有区别,但也没那么大!
都足够用!
而且都成熟,所以,不管学哪一种技法,只要能给患者带来助益,就算是好技法了。
“嗯…那你的意向是什么呢?”钟军云略好奇起来。
他没有责怪!
现在的陆成,无需他钟军云来责怪。
陆成现在,不管想去做什么研究,都是对的。
医学就是要靠这样能力的人才可以推得动。
外科尤其如此!
“重建方向吧,大方向,一直都是如此。”
“四肢的运动功能重建,消化功能重建,生殖功能等重建……”陆成回答得巧妙且情理之中。
如果陆成是单纯的创伤外科医生,他当然只管骨科的事情。
陆成是急诊科医生,他接触的患者,不仅有骨科的损伤,还有普外科的损伤。
站在陆成的视角,这些病人,都是陆成的病人……
“这可是一条细枝末节很多的大方向了,如果做得够好,你是要通天啊?”钟军云的神采奕奕。
陆成则回:“钟教授,我胜在年轻,有足够的沉没成本。”
“即便缄默二十年三十年,我也不算年纪大。”
钟军云反驳:“但你不可能缄默!”
“更不可能默默无闻。”
陆成则说:“那我就更加没有后顾之忧了,只不过不去蹭大热门领域而已。”
钟军云认可了陆成的想法:
“好!”
“大道最孤!”
“但我还是会把我会的这些东西拿给你,我不怕你偷,更不怕你抢,最不怕你学了。”
陆成虽然不懂钟军云教授的真正含义,却也晓得钟军云这是打什么拳:“钟教授这是非得在我身上,种下您的影子啊?”
县医院医生,以什么为梦想?
以我能他人所不能,以一招鲜吃遍天为傲然。
地级市医院医生,以什么为梦想?
以我的操作比其他人更精妙,我的部分成熟手术,甚至比教学医院的教授做得更加精妙,我才是这个病种治疗的巅峰!
你们,只不过是开拓者,我才是将其发展至大成者。
教学医院的医生,以什么为梦想?
普通的教授,就是去开拓新病种治疗,去学习最先进的技术,去参与开发最先进的技术。
但,你如果这些都达成后,你会以什么为目的呢?
陆成在与华山医院的几位老教授吃饭的时候,对方聊过这个话题。
那就是,我把你说服或者被你说服,把你种下我的影子。
我要桃李满天下。
我要这个东西,写上我‘钟军云’或者我‘陆成’的名字。
甚至,我想,这个病的治疗,就是我定下来的规则,全世界的患者都能因此而受益!
我想是因为我!
可以说他们追名逐利,但这个名,这个利,一旦做到,便脱离不掉。
不会损伤到任何人。
你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去说服同行,说服全世界,说服历史,说服未来,把自己的技术做成真理!
永远的真理,才有机会!
比如说断肢再植术!
哪怕再过几百年。
陈中伟老院士,依旧会随着这个技术,永存于世。
全世界范围,只要是与断肢再植相关,哪怕你现在将断肢再植做出了花,依旧是要感谢首创断肢再植技术的陈老院士。
患者如是,医者如是,学者如是。
“那你别管,不管你想不想,我都要告诉你!~”钟军云道。
“而且你越来越会知道,有些老家伙,就是喜欢这种种蛊为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