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上午,六点。
手外科病房。
陆成和戴临坊二人身着洗手衣到病房时,病人和家属都还在睡觉。
戴临坊问:“要不明天再来?”
陆成扫了戴临坊一眼:“昨天就是说今天来,明天还要值班。你估计我们能有时间来?”
“我目前的能力还做不到让病人成为流水线这么幸福。”
陆成说话间,打开了灯。
13-15床的病人都被惊醒了,但也没有人发牢骚。
这里是医院,晚上有很多突发情况,被隔壁病房、隔壁隔壁病房患者吵醒都是常事。
14床是陆成做过手术的病人,青年夫妻二人缓缓睁开眼睛后,认出了陆成。
“陆主任?您怎么来了?”
“薛?”陆成经手的病人太多,着实不能像很久以前那样对每个病人的姓名都记忆深刻。
“我叫薛谢龙,陆主任。”薛谢龙赶紧自报名字。
戴临坊已经熟手地用纱布剪剪开了他的纱布,看了一眼创面没有坏死、发黑后,舒了一口气:“他这个创面,我们术中就评判还好。”
“所以才没有用VAC,现在看起来,康复也的确不错。”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陆成问。
薛谢龙摇头:“陆主任,没感觉。”
“向主任他们说,手术很成功,脚是保住了的。但我觉得没感觉,也不怎么痛。”
“反倒是伤口的上面,大腿这里痛。”
手术后的患者会痛,那是正常患者才有的‘幸福感’。
毁损伤患者,神经也同样受损,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想感觉得到疼痛和麻木?
这种病人,甚至连‘止痛药’都不要给,不过必须要予以消肿治疗……
陆成点头:“没感觉也是正常的,我们这里的水平还做不到保肢术和功能重建一体化。”
“不敢这么操之过急,也不会。”
“你的情况,能保下腿,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一般来讲,你这种情况要VAC负压持续吸引的,不过看你的情况比其他人略好……”
薛谢龙浅笑:“谢谢陆医生。”
“我是有看到其他人带着个机子,很不方便。”
一开始,薛谢龙还担心,为什么别人同样的手术带了机子,自己没带。
是向代洪等人给薛谢龙解释了原因,他才觉得心里安然不少。
“但是陆主任,那我这以后要怎么办?我不仅没感觉,而且还抬不起来。”薛谢龙又问。
陆成说:“先康复了再说,之前就给你们讲过,毁损伤,能保住下肢不被截肢,就很不容易了。”
“还想要留住下肢功能,这是两条赛道,不是一码事。”
薛谢龙可不会这么理解,目光真挚:“那如果还是动不了的话,那保肢的意义在哪里呢?”
陆成回:“就是多一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脚啊?”
“术前谈话的时候,没有人给你说这一点吗?”
戴临坊道:“怎么可能,是我亲自和你谈的话,我至少给你们强调了四遍以上!”
“血运都没问题,感觉、运动都正常缺失。”
青年的老婆道:“陆主任,戴医生讲过,可是?”
陆成道:“讲过就行,后面的治疗,等向主任给你们安排吧。”
“我们创伤中心只做保肢术,保肢术,顾名思义,就只是保住肢体,不负责功能重建。”
“也负责不来。”
“伤口的情况还好,就可以这么敞着,等到查房后,再让你的管床医生给你换药、重新包扎起来。”
青年说:“可是,戴医生说,是有机会恢复功能的。”
“那是另外一种手术了。”陆成打断。
“还有一个病人是几床?我们看完之后,就回去休息了。”
青年还要说什么,他老婆一直在给他使眼色让他闭嘴。
看到陆成和戴临坊走后,女人道:“其他人和你情况都一样,你就不要多问了。”
“我怎么能不问呢,那我也不能一直这么活着吧?万一能问出来为什么呢?”
“这个陆医生也是,搞事情就只搞一半……”
“他就不能把手术一次性都做好么?”青年的声音牢牢骚骚……
六点三十五分。
陆成和戴临坊就出了手外科的病房,戴临坊啧啧称奇着:“陆成,你是要火啊。”
“目前,我们组,还没遇到过要二进宫截肢的。”
所谓二进宫,就是保肢术后,保肢失败,血运依旧不畅通,最后要再进手术室截肢。
陆成没好气:“我这是有自知之明,提前搞了防御性医疗。”
“做不下来的就索性不去煽风惹火。”
戴临坊倒是没反驳,疲惫地他,搓眼角搓出了两大坨眼屎;“能精准地挑选能力之内的病人,也是一种能力了。”
“不提了,赶紧回家吧!”
“今天要是还不休息,四十八小时可解决不了问题。”
两人是六号的八点接班的,现在快八号的7点。
9号又是一套班。
不能这么熬了。
陆成:“比起上一套的班,还是要好很多。”
“下一套班,最多三十六个小时,甚至二十四小时,多一分钟,都不要加班了。”
戴临坊:“你能推得掉啊?”
“现在的人,谁遇到这种情况不找个熟人?”
陆成叹了一口气:“推不掉也得推啊……”
“我都没意识到,从我上次和陈教授他们聊天过后,已经过了八天。”
“五一假都过了,谢苑安她们都又回来了。”
“这日子过的,非人似人。”
“不能这么搞。”
戴临坊道:“就我们这样,还有人觉得我们不配当个人呢。”
“人与人的交往,其实就是在不断地试探别人的底线,两口子都……”
戴临坊口嗨到这,赶紧看了一眼陆成:“别,我说错话了,你别怼我。”
戴临坊其实记得住和陆成不要开这种玩笑,但偶尔也有宕机的时候。
陆成说:“工作电话记得关机,私人号码开着就行!”
“我们不会打扰你的。”
戴临坊阴阳怪气了一句;“好,活爹,我爹都没你这么压榨人。”
陆成一拍头:“你节前,是不是说叔叔阿姨会来吉市?”
戴临坊翻着白眼:“早回去了。”
“你不去吃饭就算了,把我也捆着,你这领导也不干人事儿……”
陆成无法反驳。
手术和急诊来的时候,他真没想这么多,也想不起来这点小事儿。
人间从来没有神仙。
所谓的神仙,都是普通人以牺牲自己的某些东西,去换取一些大义!
……
陆成赶回时,勤劳的穆楠书已经出门去工作了。
不过穆楠书不知道陆成会不会回,今天她都没给陆成做中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