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黄海波怔怔地看着陆成而神游着。
他认识陆成的时间比州人民医院任何一个人都要长,去年在陇县的时候,就听说了急诊外科来了个帅小伙儿。
那个时候,黄海波没把陆成太当回事儿,这样的小伙儿太多了。
医学的等级森严,层次分明的根本在于,不同人群的技术层差与层差间的壁障太过高厚。
住院医师与主治医师的实力相差就大得离谱。
主治和副主任医师间的差距也同样离谱。
每个人的生命线都有限,因此只能靠个人天赋不同达到不同层次的积累。
顶级主任医师和教授们为何可以高高在上,坐于金字塔顶端?
为什么学术论文会被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他人能你所不能,你能咋的?
医学算是相对最为公平的技术行业了,你能行就行,不能行,是没办法去凑合的。
命这个字都没有同音同调的字,你去拿命凑合着玩儿能行?
宫教授能在浙大二院混成教授,可以说他是斩杀掉了全国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同行,才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但就在刚刚,宫成文负气而来,在看了陆成录制的视频后,就立刻变脸,甚至有心想把陆成给引起浙省。
这场面堪比小说与电视剧般荒诞。
“黄主任,宫教授他走了,也好像没怎么生气,那我就先撤了?”
“我老师他来了。”陆成回问。
黄海波肯定认识陈松的,也知道陆成现在叫的老师就只有一个,其他的老师都会带上姓氏。
黄海波泛笑:“你老师来了你不叫我,你搞内外科排外么?”
陆成忙解释:“黄主任,陈教授来找我是谈专业东西的,并不是上次那种局。”
“行了行了,我知道。”
“你很忙,我便顺手告诉你一件事,经历上次的事情,我们急诊科的ECMO也要引过来了。”
“届时,你就是我们急诊科的技术顾问。”黄海波只是告诉陆成要这么做,不是问陆成意见。
陆成是以医院的名义出去学习的,学到了技术当然不能自恃而骄:“黄主任,您随时电话喊我就行。”
“能帮上忙,我也会很开心的。”
“今天,辛苦您了。”
黄海波随意地笑了笑:“份内之事而已,今天这种事我若不管,那这个主任还当得有什么意思?”
“如果那个宫教授做的技术比你更好则罢,我们自己夹着尾巴吞苦胆水。”
“他也还不行,得理饶人也是一种情绪释放了。”
黄海波不求自己能够像陇县外科几个主任那样深得陆成信任,但他也想可以和陆成的相处模式与其他人略有不同。
陆成就没多废话了,再次开车回场。
陆成回时,饭局已经酣畅起来,竟然是陈松颇为好奇陆成与穆楠书以前的故事,带着戴临坊和谢苑安催着穆楠书要吃瓜。
主攻位置是谢苑安。
穆楠书的表情淡然:“其实也没啥好说的,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陆成则道:“谢苑安,你不是都知道的嘛?”
“我知道的都没意思啊?”
“那么平淡…我还以为,总得有些轰轰烈烈的事情吧?”谢苑安倒是没那么怵陆成了。
哪怕她知道陆成和穆楠书二人都很“小气”,但这种‘小气’,只对大事,不对小事的。
陆成则引了话题:“酒算是轰轰烈烈、味道不淡的,你尽管喝,管够。”
谢苑安说:“我喝酒干什么?它又不好喝。”
陆成便道:“那就是了,好酒的人才去品酒,用自己的故事下酒。”
“别人的故事,怎么下你的酒?”
穆楠书则说:“那你怎么喝酒呢?”
陆成道:“一开始喝酒是为了求上进,是喝不出来味道的。”
“后来喝酒,是为了消愁,可其实也消解不了愁,只是麻醉。”
“我觉得酒最好的作用就是庆祝、锦上添花,它自会让人红光满面。”
“陈老师,您是我的贵人,也是我的恩人,和您喝酒啊,就不需要什么故事来掺杂了。”
“我敬您一杯。”
陈松拿起了酒杯:“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喜欢听故事似的。”
他与陆成一饮而尽后,才缓缓点头:“小陆以前很惨兮兮的,你不要看他现在看起来是风光。”
“以前在县里面的时候,基本没主持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手术。”
“水浅王八多,你不变成王八前,只是个小龟孙儿,你要刨水儿都没份儿。”
穆楠书几人都没在县医院里待过,陈松去下过乡,所以这会儿便当作趣事儿分享。
“最开始,陆成来急诊科的时候,一台阑尾炎手术,别人都不让他上,都好在自己的手里。”
“倒不是为了练技术,就是为了抓那点手术费用。”
“你就想嘛,在这样的局面下,他能混到现在这样。”
“或者说,他本来可以混成现在这样子甚至更好的,却不得不低头成之前那样,经历也是常人难思难想的啊。”
戴临坊碎碎念:“阑尾炎手术都不让上?”
“是啊,你之前在的湘雅,住院医师看了都觉得摇头,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去做阑尾炎这种低级的手术。”
“但在县医院里,它就是收入的筹码之一。”
“所以,陆成他只能南辕北辙,以县医院里的技术空挡进行突破,肌腱缝合,就是他选择的熟悉领域之一。”
“这一起步,可了不得,仿佛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一通尽通了。”陈松简单解释了陆成的起步方式。
陆成也是很懂事地把话题引了过来:“基本功的进步,还是只能靠个人积累和名师指点,这一点,全亏了陈老师的悉心。”
“还有目前我所会的专业手术,基本上都和陈老师有关系……”
陈松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意刺激的:“陆成,提醒你一下,我带过很多学生的……”
“坐着的这几个,都是博士出来的。他们的老师比我水平可高得多。”
“你这么解释,不是和光同尘,而是在拉仇恨。”
陆成听了,就应了下来:“陈老师?那我总不能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学不会吧?”
“总得,稍微谦虚一下的吧……”
好家伙。
陆成不谦虚起来是真的不谦虚了。
可也没有人往心里去,陆成落过低谷,这会儿也站在了高处,并不是一直神秘缥缈。
只是他们都没有如穆楠书一般,遇到接地气、在人间时的陆成。
陆成只要是从地面上一步一步往上走的,那就是接地气的人儿。
戴临坊忽然说:“那陆哥在州人民医院里,不也是走的同样套路么?”
“都是走的技术空白填补路线。”
“脾修复术、毁损伤保肢术,这两种,哪一种拎出来,都是医院里其他人做不了的。”
陈松嗯嗯点头,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陆成去学已经成熟的手术,也同样可以学得很快?”
“只是要在一定程度下,去与其他人瓜分病人了?”